第3章

去县招待所那天，我爹给我换了件新棉袄。

是刘翠芬家闺女穿小了的，袖口磨得发亮，可总归没有补丁。

"到了那儿，人家问啥你就说不知道。"

我爹一边给我系扣子一边说，"首长要的是个说法。说完了，咱爷俩就回家。"

他系扣子的手很稳。

系到最上头那颗，他停了停，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

"丫儿，你记着。人家已经找着闺女了。你再闹，就是跟首长过不去。"

招待所的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得我耳朵发痒。

叔叔坐在桌子后头，旁边坐着一个阿姨。

她很瘦，穿一件灰色毛呢外套，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怀里搂着一个女孩儿，比我高一点，扎着两根红头绳，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锁。

那就是长命锁。

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马上把眼睛挪开了，像被烫着了一样。

"太太，这孩子冻坏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婶子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热水，蹲下来递给我。

她头发梳得溜光，说话轻声细语，手上有股雪花膏的香味儿。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周素琴，在陆家当了十几年保姆。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件旧夹袄，搭在我肩上，叹了口气：

"穷怕了的孩子，见着点盼头就往上扑，不怪她。"

我捧着那碗水，没敢喝。

扎红头绳的女孩儿叫梁念念。

阿姨让她说说小时候的事。

她说她记得一个很大的院子，院里有棵枣树；记得有人抱着她唱歌，唱的是"小燕子穿花衣"。

她说得很顺，一句都不卡。

阿姨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然后，阿姨转过头来，声音发颤：

"你呢？你......还记得什么吗？"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我。我爹站在我身后，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啥也不记得。"

阿姨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太小了。"我说，"我不能瞎编。"

周素琴笑了，笑得很和气。

她弯下腰摸了摸我的头："那你再想想。那包被上，是不是绣着一只小老虎呀？"

我看着她。

我是真没看清，那回箱子只开了一条缝。

"我没看清。"我说，"不敢乱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

阿姨突然捂住脸，哭出了声："别再拿这种事折磨我了，老陆，五年了，我受不了了......"

叔叔站起来，把阿姨搂住。他看着我爹，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把孩子领回去。以后，别让她再来了。"

我爹连连点头："是是是，给首长添麻烦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碗水已经凉了。

有人碰了碰我的手。

是梁念念。

她趁大人不注意，往我手里塞了半块桃酥。

她的手一直在抖，桃酥渣子掉了我一手。

她没看我，塞完就跑回阿姨身边去了。

秦朗送我们出门。

走到走廊拐角，他忽然小声问：

"刚才你为啥不顺着她的话说？说一句'是小老虎'，说不定就......"

"编了就是撒谎。"我说，"撒谎要挨打的。"

秦朗不说话了。

我想上茅房。招待所的茅房在后院，要穿过一道小门。

从茅房出来，我听见门背后有人说话。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

是周素琴和我爹。

周素琴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钱，塞进我爹手里。

卷得很厚，用皮筋扎着。

"让她别再来了。"她压着嗓子说，"那东西，也处理干净。"

我爹把钱掂了掂，揣进怀里，笑了一声：

"周大姐，五年没见，你还是这么爽快。"

周素琴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我脑子嗡嗡的。

我不知道"那东西"是啥，可我知道，她给了我爹钱，让我别再来。

那个对我笑、给我端热水的婶子，不想让我来。

我跑回屋里，叔叔和阿姨还没走。

"叔叔！"我喘着气，"那个婶子刚才在后院给我爹钱！她让我爹......让我别再来！"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周素琴跟着进了门，脸上一点慌都没有。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孩子，那是我给你买棉衣的钱。我看你穿得单，心里难受......"

她转过身，对着阿姨低下头："太太，是我多事了。"

阿姨拉住她的手："素琴，你别这样。"

我站在屋子中间，所有的眼睛又一次看过来。

我看向叔叔。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不再是供销社门口那样了。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我在刘翠芬眼里见过，在孙会计眼里见过，在屯里所有人眼里都见过。

是失望。

"小小年纪，"他说，"学会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