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腹……很烫？

门外的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古井无波的心境里，荡开一圈意外的涟漪。

仙帝的神识无声地聚焦于门外那具单薄身躯的下腹处。白日里只是隐约感知到的微弱生命波动，此刻竟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迸发出一种……异常活跃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能量。

那不是普通胎儿的生机。

那能量隐隐带着一丝极淡的……霸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正试图与母体，甚至可能与门外更广阔天地间的某些东西建立联系。

是因为我捏碎了那枚“玄凰玉佩”？

那玉佩是母亲遗物，也是我与姬雪薇的婚约信物，材质特殊，我一直以为只是寻常灵玉。难道其中还封存了什么我前世未曾察觉的东西？玉佩破碎，某种封印或平衡被打破，影响到了她腹中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门外，姬雪薇的呼吸更加急促不安，似乎她自己也被体内的异状吓到了。

“江尘……这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烧……”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那是强行压抑恐惧后的颤抖。她一向清冷自持，何曾露出过这般无助。

我依旧没有开门。

前世万载孤寂，血海深仇，早已将心炼成铁石。纵然此刻知晓她腹中是我的骨血，那瞬间涌起的悸动，也被更冰冷的理智与疑虑压下。

她为何深夜独自来此？真是担心我，还是另有图谋？萧无涯知道她来这里吗？这异状，是巧合，还是……某种试探？

“既是异状，便该去寻医修，或者……去寻你的萧师兄。”我声音依旧冷淡，甚至刻意提起萧无涯，带着刺人的嘲讽，“来我这废人处，有何用？”

门外骤然一静。

随即，我听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的声音，还有她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那是被尖锐话语刺伤的痛楚与陡然升起的怒意。

“江尘！”她咬着牙，声音里那丝脆弱瞬间被冰封，重新变得冷硬，“你当我愿意来？若非……若非这异状是因你毁玉佩而起，我岂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我而起？

果然，她也察觉到了关联。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寂静中。

我散布在柴房周围数十丈的微弱神识，忽然捕捉到几道鬼鬼祟祟、刻意压抑的气息，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悄然逼近这座位于坊市边缘的废弃柴房！

来者四人。修为不高，两个炼气六层，两个炼气五层。但行动间带着一股狠辣的匪气，绝非玄天宗正规弟子的路数。更像是……坊市里讨生活的亡命散修，或者，某些人私下蓄养的打手。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这里。

杀意。虽然淡，但很纯粹。

萧无涯？还是周阎？动作可真快。或者说，姬雪薇的到来，本就在某些人的意料或监视之中？

我眼神一寒。

门外，姬雪薇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修为已是炼气九层，接近筑基，灵觉不弱。她的呼吸屏住了，身体微微绷紧，下意识地朝我的门板又靠近了些，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

“有人。”她压低声音，急促道，带着惊惶。

“嗯。”我平淡地应了一声，仿佛来的不是杀手，而是串门的邻居。

“你快……”她似乎想让我快跑，但随即意识到我这“炼气三层”的修为根本无路可跑，话语卡在喉咙里。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不再刻意掩饰，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停在柴房外的小院中。

“哟，这破地方，还真有人住？”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嘿嘿，听说白天演武场挺热闹，有个废物硬气了一回，还吓跑了周长老？哥几个好奇，特来瞧瞧。”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话。

“里面的人，滚出来！让爷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第三人叫嚣。

姬雪薇的身体僵硬了。我甚至能听到她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而是……她猛地抬手，似乎想拍门警告我，又硬生生忍住。

我依旧站在门后，一动不动。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笼罩着外面四人。他们的站位，灵力波动，肌肉的细微收缩，甚至眼神交换的瞬间，都清晰映照在我“眼”中。

仙帝眼中，炼气期修士的破绽，多如筛子。

“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那粗嘎声音冷笑，“拆了这破屋子，看看里面藏着什么老鼠！”

灵力波动涌起，其中一人抬掌，便要轰向柴房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就在这一刹那！

我动了。

不是破门而出。

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悄然凝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仙帝神魂本源的“北冥寒意”。这寒意品质极高，但量极少，以我现在的身体和修为，只能调动这么一丝。

隔着破旧的门板，我对着门外其中一个炼气五层修士的方位——确切说，是他足底“涌泉穴”与地面灵力传导最不稳定的那个点——隔空，轻轻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华。

但外面那抬掌欲击的修士，突然感觉脚底板传来一丝钻心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那寒意瞬间打乱了他灵力运行的节奏，腿一软，原本轰向木门的掌力顿时歪斜，狠狠拍在了旁边的土墙上。

砰！土石飞溅。

“老四，你干嘛？！”其他人吓了一跳，怒斥。

“我……我脚突然麻了……”那叫老四的修士自己也懵了，慌忙解释。

“废物！看我的！”另一名炼气六层的修士不耐，拔出一柄劣质铁剑，灌注灵力，剑身泛起微光，狞笑着直刺木门！

这一次，我瞄准的是他握剑手腕的“神门穴”，以及铁剑上灵力流转的几个关键节点。指尖再次隔空轻点，北冥寒意如最阴毒的细针，精准透入。

那修士刺到一半，突然觉得手腕一酸，灵力在剑身中莫名其妙地滞涩、逆行！

“呃啊！”他惨叫一声，铁剑脱手飞出，不但没刺中木门，反而打着旋儿削向了旁边另一人的面门！

“操！你疯了！”第三人惊怒交加，慌忙闪避，场面一时混乱。

门外的姬雪薇惊呆了。她只听到外面突然传来惊呼、怒骂和武器落地的声音，似乎那四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自己莫名其妙地出了岔子，打作一团？

怎么回事？

柴房内，我脸色微微白了一分。连续两次隔空施展蕴含法则的细微操控，对这具身体和残魂都是不小的负担。但效果显著。

外面四人又惊又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妈的，邪门！这屋子有古怪！”

“一起上！用符箓！轰平它！”

其中一人掏出一张劣质的“火球符”，注入灵力就要激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并非来自柴房内。

小院入口处，一道身影急速掠来，挡在了柴房与那四名修士之间。

月光下，来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此刻脸上带着薄怒与焦急，正是萧无涯！

他先是警惕地扫了一眼混乱的四名散修，然后目光立刻锁定了僵立在门边的姬雪薇，眼中闪过惊讶、关切，还有一丝被压抑的怒意。

“雪薇！你怎么在这里！”他快步上前，似乎想拉她，“我找你半天！听说你往坊市来了，这里危险，快跟我回去！”

姬雪薇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背脊紧紧贴住了我柴房的门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萧无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般射向那四名散修：“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此撒野？”

那四名散修显然认得萧无涯，被他内门弟子的身份和筑基期的气势所慑，慌乱地收起武器符箓。

“萧、萧师兄……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只是……只是路过……”为首那人结结巴巴。

“滚！”萧无涯厉喝。

四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萧无涯、姬雪薇，以及门后的我。

萧无涯深吸一口气，转向姬雪薇，语气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雪薇，跟我回去。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至于里面那个……”

他看向柴房，眼神冰冷厌恶，如同在看一堆垃圾。

“一个自甘堕落、毁约叛宗的废物，迟早自取灭亡。不值得你浪费心神。”

姬雪薇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紧闭的柴房门，又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依旧微微发烫的小腹，眼神挣扎。

萧无涯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护住小腹的动作，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随即伸手，这次带上了些许灵力，坚定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

姬雪薇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回头又看了一眼柴房。

柴房内，我静立无声。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我缓缓走到破旧的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姬雪薇被萧无涯半强迫带离的背影，还有她那只依旧无意识按在小腹上的手。

月光清冷。

我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中，一缕极淡的、带着亲近与灼热气息的奇异波动，正缓缓消散——那是方才门外，从她小腹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那个未出生孩子的能量残留，似乎试图与我建立某种联系。

孩子……

我收拢手掌，眼神深处，冰封的湖面下，第一次涌起一丝名为“在意”的波澜。

萧无涯……

还有那些藏于暗处、迫不及待跳出来的魑魅魍魉。

看来，我想安静蛰伏的计划，要提前调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