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在茅台酒厂干了整整四十年,每天早出晚归。他总吹嘘自己劳苦功高,
退休后绝对能拿个上万的养老金。我嘲笑他是个普工,打赌绝对超不过六千块。
直到查退休金余额的那晚,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连六百都没有。他死死盯着屏幕,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我看着那条查无正式编制记录的提示,彻夜难眠。这四十年,
他每天穿戴整齐到底去哪了?01我丈夫叫许国强。他在茅台酒厂干了整整四十年。
今天是他退休后,第一次查养老金的日子。他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玉兰,你来看。
”“咱们家以后就是万元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炫耀。四十年来,
这种炫耀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每天让我给你洗那身臭工作服。”“一身的酒糟味,
隔壁栋都闻得到。”我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没好气地回他。许国强一脸得意。“你懂什么。
”“那不是酒糟味,那是功勋的味。”“我在厂里,谁不叫我一声许师傅?
”“勾兑车间离了我,那都得停摆。”我停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一个普工,
给你吹上天了。”“我跟你打赌,你的养老金,绝对超不过六千块。
”许国强被我的话刺到了。他猛地站起来。“周玉兰,你这是瞧不起我。
”“瞧不起我养了你和儿子一辈子?”“今天就让你开开眼。”“要是超过一万,你怎么说?
”我冷笑一声。“你要是能拿一万,我天天给你洗脚。”“要是没到六千呢?
”许国强脖子一梗,脸都红了。“不可能!”“我在茅台干了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说着,气冲冲地拿过平板电脑。输账号,输密码。动作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网页打开了。他点进个人账户,眼神死死盯着屏幕。“来,你过来看。”“让你心服口服。
”我走到他身后,也看向屏幕。一行行信息排列着。姓名:许国强。
退休单位:贵州茅台酒厂(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工龄:40年。
然后是最后的养老金核算金额。我看着那个数字。许国强也看着那个数字。他的呼吸,
好像停了。整个客厅,死一样地寂静。屏幕的光,照在他僵硬的脸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每月养老金:586.50元。五百八十六块五。连六百都不到。
我以为我看错了。我揉了揉眼睛。数字没有变。我再看许国强。他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从涨红,到煞白。“这……这是搞错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系统出错了。”“一定是这样。
”他想去点刷新,手指却不听使唤,在屏幕上胡乱地戳着。我没有说话。我的目光,
落在了金额下面那一行小小的红色提示上。“提示:经社保系统与单位档案核对,
查无该人员正式编制记录,当前金额为临时账户标准。”查无正式编制记录。这十个字,
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脑子。四十年的茅台正式工。四十年的早出晚归。
四十年的酒糟味。全是假的?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许国强还在那里喃喃自语。
“我要去找他们。”“明天就去社保局。”“他们把我的档案弄丢了。”“四十年啊,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哽咽。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在那个瞬间,
垮了。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安慰他。
我的心里,一片冰冷的寒意。那一晚,我们谁也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睁着眼,
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快四十年的男人。我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
如果他不是茅台的工人。那这四十年。他每天清晨穿戴整齐,拎着饭盒出门。
他每天深夜一身疲惫,带着“酒糟味”回家。他到底去了哪里?02第二天,天刚亮。
许国强就爬了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一言不发地穿衣服,洗漱。我躺在床上,看着他。
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背也驼了,人也蔫了。“我去社保局问问。”他出门前,
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像是在寻求我的信任。我没理他。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家里又恢复了安静。我坐起来,心里乱成一团麻。我相信系统提示,
多过相信他。那冷冰冰的十个字,不会骗人。骗人的是许国强。他为什么要骗我?
四十年的谎言。图什么?我站起来,开始在家里踱步。这个不大的房子,
每一寸都充满了许国强“茅台工人”的印记。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穿着蓝色工作服,
站在茅台酒厂大门前的照片。柜子里摆着各种茅台的纪念酒瓶。连他喝水的杯子,
都是印着茅台logo的。我走到衣柜前,拉开。一排崭新的蓝色工作服挂在那里。
还有几件被他穿得旧了的,叠在一边。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件旧的。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许国强总说,这酒糟味,是茅台工人的勋章。这味道,洗都洗不掉,已经渗进了布料里。
我每天都洗。早就习惯了。可今天,我仔细地闻。除了洗衣粉的味道,什么都没有。
没有酒糟味。一点都没有。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难道连味道都是假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那件衣服翻来覆去地看。很普通的工作服。胸口印着“贵州茅台”四个字。
左臂上还有一个工号。K-735。这个工号,他说了四十年。他说他们车间的人,
都叫他老K。我放下衣服,心里越来越冷。我的目光在衣柜里扫视。最底下,
放着一个棕色的木箱子。这个箱子,从我嫁给他那天起,就有了。
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黄铜锁。我问过他里面是什么。他总是很骄傲地说。
“都是我这些年在厂里得的奖章和荣誉证书。”“等以后给孙子看,
让他知道他爷爷有多厉害。”他从不让我碰。钥匙一直挂在他自己的钥匙串上。现在,
这个箱子在我眼里,变得无比可疑。奖章?一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工人,哪来的奖章?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我要打开它。我必须打开它。
我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许国强说他去社保局,一时半会回不来。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冲进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一根细铁丝。我以前看电视里学的开锁。
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拿着铁丝,蹲在木箱子前。手心全是汗。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在偷窥自己丈夫的人生。铁丝**锁孔里,我胡乱地捅着。耳边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了箱盖。箱子里的东西,
让我瞬间愣住了。没有奖章。也没有荣誉证书。满满一箱子,全是泛黄的笔记本。粗略一看,
至少有二三十本。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我翻开第一页。一行字,
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很熟悉,是许国强的。“1984年3月12日,晴。
”“第一天。”我的手开始发抖。我继续往下看。那不是日记。而是一笔笔的账目。
“酱香车间,三号窖池,高粱三百斤,曲粉五十斤。”“出酒率,七成。”“成品封存,
入库。”一页又一页。全是关于酿酒的记录。详细到每天的温度,湿度,原料配比。
和一个真正的酿酒师的工作笔记,一模一样。如果他是假的。这些又是什么?
我压下心里的困惑,继续翻找。在所有笔记本的下面。我看到了一张被塑料封皮包着卡片。
是一张身份证。我拿起来。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许国强。黑白照片,眼神很亮。但是,
上面的名字,却不是许国强。是三个陌生的字。李建波。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李建波是谁?许国强为什么会有另一个人的身份证?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吓得魂飞魄散。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03我猛地合上箱子。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来不及上锁了。我慌忙把箱子推回衣柜最深处。用一堆旧衣服盖住。刚做完这一切,
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许国强站在门口。脸色比早上出门时更难看。像一张揉皱了的白纸。
他看到我蹲在衣柜前。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在干什么?”“找件衣服穿。
”我扶着衣柜门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天冷了。”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没再追问。他脱力地走到床边,一**坐下。整个人陷在床垫里。“怎么样了?
”我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嗯。
”“他们说……系统没错。”“说我的档案,四十年前就在厂里的人事调动中……遗失了。
”“现在找不到底档,就只能按临时工算。”他的声音很低,充满了挫败。遗失了?这么巧?
我不信。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我没有戳穿他。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如何继续编织他的谎言。“没事,我明天再去找厂里的老领导。”“总有办法证明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的央求。他希望我相信他。我点点头。
“那你先休息吧。”“我去做饭。”我转身走出卧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李建波。
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还有那一箱子的酿酒笔记。
许国强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晚饭,两个人吃得悄无声息。他一直在喝酒。一杯接一杯。
喝的还是他最爱的茅台。“玉兰。”他忽然开口,舌头已经有些大了。“你信我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我信。”我说。他听了,像是得到了巨大的安慰。
竟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你信我。
”“我许国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对得起这个家。”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
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鼾声如雷。我躺在他身边,却毫无睡意。我等着。一直等到深夜。
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我悄悄地下了床。他的钥匙串就放在床头柜上。
那把开木箱的黄铜钥匙,就混在一堆钥匙中间。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了下来。
然后,我拿着钥匙,再次来到衣柜前。轻手轻脚地拉出那个木箱。用钥匙打开了锁。这次,
我的目标很明确。我把那张叫“李建波”的身份证拿了出来。又拿起最上面的那本酿酒笔记。
我回到客厅,打开了台灯。在灯光下,我仔细研究那张身份证。出生年月,比许国强小两岁。
地址,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乡镇。我拿出许国强自己的身份证对比。除了照片,
没有一处信息是对得上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张身份证?我的目光,回到那本笔记上。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全是专业的酿酒术语和数据。我不懂酿酒。但我看得出,
写下这些笔记的人,极其专业,也极其用心。我从第一本开始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
一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一页的末尾。那天的记录结束后,下面空了一行。写着三个字。
“白月梅。”字迹很轻,像是随手记下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个女人的名字。
我继续往后翻。这个名字,开始不时地出现。有时候,是夹杂在记录的缝隙里。有时候,
是在页面的角落。没有任何缘由,就是突兀的三个字。白月梅。我翻到最后一本笔记。
这是大约十年前的记录了。在一个页面上。我看到了除了酿酒记录和那个名字之外,
唯一的一句题外话。“月梅,我快撑不住了。”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月梅是谁?是他的情人吗?这四十年的谎言,是为了另一个女人?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拿起那张叫“李建波”的身份证。一个大胆的,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的猜测,
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许国强,是不是就是李建波?或者说,他用李建波的身份,
在过着另一种人生?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我必须查清楚。我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在搜索框里,我用颤抖的手,输入了“白月梅”三个字。后面,我又加上了“茅台镇”。
点击搜索。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04网页最上面,
是一篇发黄的旧报纸扫描件。标题加粗放大,黑得刺眼。《茅台镇私营酒坊突发大火,
女酿酒师白月梅葬身火海》。时间是一九八四年三月十日。
也就是那个笔记本上记录的第一天的前两天。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动。
报道的内容并不长。大概意思是,深夜酒坊突发大火。因为坊里囤积了大量高度白酒,
火势瞬间失去控制。白月梅为了抢救珍贵的酒曲配方,冲进火场,再也没出来。
而在报道的最末尾,有一行小字。事故原因疑似人为纵火。头号嫌疑人,是酒坊的学徒。
警方正在全力通缉。那个学徒的名字,叫李建波。我看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许国强在卧室里震天响的呼噜声。杀人放火?通缉犯?
这就是和我同床共枕了四十年的男人?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如果许国强就是李建波。那他当年是杀了人,改名换姓潜逃?
可他为什么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假装去茅台酒厂上班?这四十年,他究竟在干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我颤抖着手,把网页截图保存。
然后清除了浏览记录。我把手机锁屏,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我却感觉不到疼。
冷静。周玉兰,你必须冷静。现在报警,如果抓错了人,或者打草惊蛇,
就永远查不出真相了。我把那张李建波的身份证和笔记本重新放回木箱。按照原样锁好。
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箱子推回衣柜深处。我回到床上,躺在许国强身边。他翻了个身,
一条胳膊习惯性地搭在我的腰上。以前,我觉得这是老夫老妻的踏实。现在,
我只觉得像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我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直到天色发白,
我一夜未眠。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许国强像往常一样,瞬间睁开眼睛。
他似乎忘记了昨天查养老金的绝望。或者说,他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伪装,掩盖了过去。
他起床,穿上那套没有酒糟味的蓝色工作服。“我今天再去趟厂里。”他一边换鞋,
一边对我说。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去吧,路上小心。”我闭着眼睛,
假装还没睡醒。门关上了。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随便套了件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
我要弄清楚,他到底去哪。我冲下楼梯,远远地跟在他后面。早上的小区人不多。
他走得很快,轻车熟路。他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下,没有去公交站台。他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拉开,他动作熟练地钻了进去。
这根本不是去茅台酒厂的班车。我赶紧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师傅,
跟上前面那辆银色面包车。”我塞给司机一百块钱。司机是个年轻人,眼睛一亮。“好嘞姐,
抓奸是吧?包在我身上。”我没心情理会他的玩笑。死死盯着前面那辆车。
面包车驶出了市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和连绵的山丘。
路越来越颠簸,也越来越偏僻。这根本不是去厂区的路。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面包车拐进了一个废弃的砖厂大院。“姐,进不去了,前面是死胡同。
”出租车司机踩了刹车。“就在这停,别靠太近。”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一吹,
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我躲在砖墙后面,探出头。面包车停在院子中央。
许国强下了车,左右看了看。然后,他走向了院子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铁皮房。
铁皮房的门关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走了进去。门再次关上。
整个院子死寂无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
一步步向那间铁皮房挪去。我的直觉告诉我。推开那扇门,
我就能看到这四十年来的全部真相。05铁皮房的门并没有锁死。留着一条很细的缝隙。
我把眼睛凑近那条缝隙。里面很暗,除了一堆破旧的纸箱,什么都没有。人呢?
我明明看着他进去的。我大着胆子,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我吓得心跳漏了一拍。等了几秒,没有动静。我闪身钻了进去。
刚一进去,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不是简单的酒味。
是高粱发酵、酒曲发热、还有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也就是许国强身上每天都带着的。
他口中的“功勋的味”。这里怎么会有这么浓的味道?我在铁皮房里四处寻找。很快,
我发现了不对劲。在纸箱的后面,地面的水泥板有一块是不一样的。上面有一个生锈的铁环。
我走过去,用力拉住铁环。很沉。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终于把水泥板掀开了一条缝。下面,
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阶梯。昏暗的灯光从下面透上来。酒糟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顺着阶梯慢慢往下走。我的腿在发抖。越往下走,空间就越宽敞。
走到最底下,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惊呆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一排排巨大的发酵窖池整齐地排列着。旁边堆满了高粱和小麦。
空气又热又湿。这是一个完整的、规模庞大的地下酿酒作坊。在窖池的尽头。
我看到了许国强。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那件印着“贵州茅台”的蓝色短袖。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木耙。正站在发酵池边,用力地翻动着酒糟。动作娴熟,专注,
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仪式感。这就是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地方。他没有去过茅台酒厂。
这四十年,他每天都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作坊里。他在干什么?酿假酒?就在这时,
一阵轮椅转动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嘎吱,嘎吱。”我赶紧躲在一个巨大的酒缸后面。
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坐着轮椅,从阴影里滑了出来。他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多岁了。
满脸的皱纹像枯树皮一样。眼睛却异常浑浊可怕。“火候到了吗?
”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指甲刮过黑板。许国强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转过身,
对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态度极其恭敬。“师傅,这一批发酵得很好。”“我试过了,
和当年月梅配的味道,只差一点点了。”月梅。又是这个名字。老头听到这个名字,
冷笑了一声。“一点点?”“四十年了,你每天都在说只差一点点。”“李建波,你的天赋,
连月梅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老头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在我的脑门上。李建波!
他叫他李建波!我的猜测是真的。我的丈夫,根本不是许国强。
他真的是那个杀人放火的通缉犯!许国强,不,李建波。他面对老头的辱骂,没有反驳。
只是低着头,死死抓着手里的木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当年如果不是你失误,
月梅怎么会死?”“我的心血怎么会毁于一旦?”老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用拐杖用力敲打着轮椅的扶手。“你说你能把配方找回来,我才留你一命。
”“你这个废物!”李建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跪在满是泥巴和酒糟的地上。“师傅,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今天就会开始下一轮的勾兑。
”“我一定能还原出月梅的‘七窍香’。”我躲在酒缸后面,浑身冰冷。这就是真相吗?
他在给这个老头做苦力,为了赎罪?为了一个叫白月梅的女人?那我算什么?
我和他这四十年的婚姻,到底算什么?是一个罪犯为了掩饰身份的挡箭牌吗?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也许是我发出的啜泣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谁在哪里?
”老头突然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藏身的酒缸。李建波也猛地抬起头。
06地下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谁?出来!”老头又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刺耳。
李建波抓起地上的铁锹,小心翼翼地朝我的方向走来。我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跑。
还是出去。跑,往上爬也许能逃脱,但我这辈子都会活在未知的恐惧里。出去,
我面对的可能是一个逃犯和一个疯老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我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混浊的空气。然后,我扶着酒缸,站了起来。我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直直地站在了昏暗的灯光下。李建波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声音震耳欲聋。“玉……玉兰?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发抖,眼睛里全是被抓包的极度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我。“你叫我什么?”我冷冷地看着他,
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该叫我玉兰,还是我该叫你……”“李建波?
”这三个字一出,李建波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老头眯起眼睛,打量着我。突然,
他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呵呵呵呵。”“建波啊建波,你这个废物。”“骗了天下人,
最后连自己老婆都没骗住。”李建波没有理会老头。他跪爬着朝我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玉兰,你听我解释。”“你跟踪我……你怎么会来这里?”我猛地甩开他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别碰我!”我嫌恶地看着他,指着周围的酒缸。“这就是你的茅台酒厂?
”“这就是你那四十年的功勋?”“每天装模作样地提着饭盒出门,
就是为了在这个地沟里给别人当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那是四十年被欺骗的屈辱和愤怒。“你为了一个月梅,瞒了我一辈子。
”“甚至连你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李建波,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李建波捂住脸,
痛苦地哀嚎起来。他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老头坐在轮椅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丫头,
看来你什么都查到了。”老头慢悠悠地开口。“既然你知道他叫李建波,那你知不知道,
真正的许国强在哪?”我愣住了。真正的许国强?我脱口而出。“不是被他杀了吗?
”“那场大火里,死的难道不是许国强?”老头听完,笑得更大声了,笑得前仰后合,
连连咳嗽。李建波却猛地抬起头,冲着老头大吼。“别说了!师傅,求求你别说了!
”他的眼底充满了血丝,像一头发怒的野兽。老头根本不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我。
“大火里死的,是白月梅。”“可是,是谁放的火呢?”老头故意拖长了尾音,
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当年的警察查不到,是因为他们顺着李建波的线索查的。
”“可是丫头啊。”老头突然指着瘫在地上的男人。“你眼前的这个人,
他根本就不是李建波。”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脏上。我彻底懵了。
“他不是李建波?”“那他是谁?”我的声音都在颤抖。老头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就是许国强。”“如假包换的许国强。”我感觉天旋地转。什么意思?如果是许国强,
那为什么要藏着李建波的身份证?如果是许国强,为什么要用假身份?如果他就是许国强,
那当年为什么没有他的退休档案?“我不信……”我摇着头往后退。“他的档案没有了,
那个箱子里装的都是李建波的名字!”老头用拐杖敲着地。“那是因为,
当年在茅台酒厂当临时工的,是真正的李建波。”“而你的好丈夫,许国强,
当年是个无业游民。”老头指着许国强,眼神里满是恶毒。“四十年前。
”“是你丈夫为了抢月梅的配方,放火烧了我的酒坊。”“烧死了我的女儿月梅!
”“他不仅烧死了月梅,他还顺手杀了碰巧路过的李建波。”“然后,
他拿走了李建波在茅台酒厂的临时工牌。”“从此,白天他用李建波的名字在酒厂混日子。
”“晚上,他用许国强的名字回到你身边。”老头的话,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我死死地罩住。我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他没有反驳。他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为什么?”我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许国强抬起头,满脸是泪。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疯狂的偏执。“因为……因为穷啊,玉兰。
”“四十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连一张床都买不起。”“听说白月梅手里有绝世配方。
”“我想偷出来,卖个大价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他爬过来,死死抱住我的腿。
“我没想杀人!”“我真的没想杀人,是火失控了!”“李建波看到了我,我没办法,
我只能……”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就是真相。一个荒谬到极点的连环谎言。
为了一个不可能的配方,背上了两条人命。为了掩饰罪行,
精神分裂般地扮演了四十年的“茅台工人”。难怪他没有养老金记录。因为他在厂里,
是“李建波”。而在家里,他是“许国强”。可是不对。我突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漏洞。
我看向那个老头。“既然他是杀你女儿的凶手。”“你为什么不报警?
”“你为什么还要留着他,让他在这里酿酒?”07地下室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老头坐在轮椅上阴恻恻地笑了。他的笑声像夜猫子哭,让人头皮发麻。老头看着我,
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因为配方没有全,老头冷冷地说。当年月梅死得太快。
配方最重要的发酵温度和时间,只有月梅脑子里有。这个畜生偷出来的,只是一半残卷。
我转头看向许国强。许国强把头死死抵在地上不敢看我。我突然全明白了。四十年了,
我冷笑着问老头。你就为了一个残缺的酒配方,把一个杀人犯留在身边?
老头听到这话突然暴怒起来。他用拐杖疯狂地砸着地面的水泥板。你懂什么!那是七窍香!
是我们白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绝世珍酿!只要酿出来,连天王老子都要低头!
老头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许国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后来呢,我咬着牙继续问。
你怎么控制他的?他既然是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为什么不杀了你跑路?
老头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可怕的弧度。因为他怕死。老头指着周围那些巨大的酒缸。
当年我抓到他的时候,给他喂了蛊毒。不是电视上那种虫子,老头得意地解释。
是我们白家秘制的一种毒药。发作起来,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一万只蚂蚁啃咬。生不如死。
只有我手里有缓解的解药。我不信,我摇着头往后退。现在是法治社会,
哪有这种荒唐的东西。你问问你的好丈夫,老头冷笑着指了指地上。我转头死死盯着许国强。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似乎回想起了极度恐惧的事情。玉兰,是真的。
许国强哭丧着脸抬起头。每个月十五号,如果我不吃解药。我就会在地上打滚,
连撞墙自杀的力气都没有。我跑不掉的。我只能留在这里给他当牛做马。
白天我在酒厂当临时工打探茅台的技术消息。晚上就来这里给他试验新酒配方。
所以那四十年的早出晚归,全是因为这个荒唐的原因。我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恶心。
你的养老金呢,我突然想起最开始查出的真相。既然你顶替了李建波当临时工。你的工资呢?
你的退休金呢?许国强抬手给了自己一个重重的巴掌。钱全都给他买高粱和珍贵酒曲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开了。这四十年,我们家过得紧巴巴的。我精打细算每一分钱。
他每个月拿回家的那点死工资,都是**零工贴补才够花销的。
他甚至偷拿了家里的存款来这里填窟窿?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我要杀了你!你骗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许国强没有还手任由我死死掐着。他的脸很快憋得紫红。就在这时,
老头在旁边冷幽幽地开了口。你掐死他可以。但你就不管你儿子许明的死活了吗?
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我松开许国强,转头死死盯着老头。你什么意思?
这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08许明是我的命根子。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三十大几的人了,还没能成家立业。这一直是我心里最大的痛和愧疚。老头的话,
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钻进我的耳朵里。你以为这四十年来,
你丈夫身上带回家的真的是普通酒糟味吗?老头的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极度的残忍。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这四十年。每天下班,许国强都带着一身刺鼻的味道回家。
我每天都尽心尽力地给他洗那身蓝色的工作服。那不是茅台车间里的酒糟味吗?
那是失败的七窍香散发出来的慢性毒气。老头一字一顿地说着。
他每天在地下室里熬煮发酵那些有毒的原料。毒气早就渗进了他的衣服和毛孔里。
他自己每个月吃我的解药,当然没事。可是你和你那个短命儿子呢?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挥之不去的画面。许明小的时候,
最喜欢趴在他爸爸的怀里撒娇。每次许国强下班回来,许明都会跑过去抱他。
他说爸爸身上香香的,有男子汉的味道。我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许国强。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许国强趴在满是泥泞的地上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刚开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等我发现明明的身体越来越差的时候。师傅才阴笑着告诉我实情。
所以你还是继续把你带有毒气的衣服拿回家?你还是继续把他抱在你那沾满毒药的怀里?
我一脚重重踹在许国强的胸口上。他翻了个跟头,又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好。我没办法啊玉兰。
许国强哭得满脸是肮脏的鼻涕和眼泪。师傅说,只要我能把七窍香完全复原出来。
他就会把彻底清除毒素的终极解药给我。我这四十年没日没夜地在这个地沟里干。
就是为了能治好咱们的亲生儿子啊!荒唐。简直荒谬到了极点。你为了赎你的杀人罪,
用毒气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四十年?你把这叫做为了他好?我浑身发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那真正的解药呢?我转头双眼血红地看向老头。你现在就把解药给我!
老头坐在轮椅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那几颗残缺的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彻底的解药。这种毒早就深入骨髓。你们母子俩,
这辈子都只能靠我的续命药苟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瓷瓶。他在半空中晃了晃,
里面发出药丸碰撞的清脆声音。你们全家的狗命,都在我这瓶子里呢。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想要干呕。四十年的彻头谎言,两条无辜的人命,还有我儿子的健康。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全都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我必须马上报警。我哪怕拼了这条老命,
也要跟这两个恶魔同归于尽。我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通往地面的阶梯跑去。哪里跑!
老头大喝一声敲碎了旁边的酒瓶。许国强像一条疯狗一样扑上来,一把死死抱住了我的腿。
玉兰你不能走!你一旦报警了,我们全家就全完了!我拼命挣扎,用脚掌猛踹他的脸。
放开我,你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放开我!就在我们在昏暗的楼梯口扭打在一起的时候。
头顶上那块沉重的水泥板,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刺眼的阳光瞬间直直地照进了昏暗的地下室。一个高大的逆光人影挡在了阶梯的最上方。
是谁在那!老头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硬木拐杖。许国强也停止了拖拽我的动作,
呆呆地仰起头看着上面。人影顺着阶梯,不急不缓地一步步走了下来。等我看清那张脸时,
我彻底愣在原地。那是早上为了赚一百块钱载我来的那个年轻出租车司机。
他不是应该在废弃砖厂的外面等我吗?他怎么会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司机走到地下室的平地上。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早上那种市侩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彻骨冰冷。他的右手里,赫然握着一把黑漆漆的自制短管**。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许国强。09地下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酒糟在高温下发酵产生的咕噜声在空气中回荡。
年轻司机的枪口稳若泰山地指着许国强的脑袋。你是谁?许国强吓得脸色惨白,
声音抖得像寒风中的树叶。司机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老头。白老鬼,
这四十年,你在这个地底鼠洞里藏得够深的。老头眯着浑浊的眼睛,
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他的脸色发生了剧变。你是李家的人?
老头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惊慌。司机冷冷地笑了一声,
大拇指拨动了**的保险。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像地狱的催命符一样刺耳。
我叫李阳。司机重新将冰冷的目光锁定在许国强的脸上。四十年前,
在茅台镇那场大火里被你杀掉的李建波。是我亲爷爷。我的脑子陷入了一片极度的混乱之中。
这个看似普通的司机根本不是偶然接上我的。他是故意在小区门口蹲守等待我出现的。
他早就查到了线索,大半年了一直在暗中跟踪我们!你……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许国强彻底瘫坐在泥泞的地上,裤裆下迅速渗出一滩黄色的液体。
李阳眼神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了找你们一家,整整找了十年。
当年警察局的通报说我爷爷是畏罪潜逃的杀人犯。但我爸死活不信这个结论。
我爸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替爷爷查明真相洗刷冤屈。
我托关系翻遍了当年的老旧档案,终于查到了顶替我爷爷身份的那个所谓的临时工。
然后我就伪装成外地人搬到了你们小区附近租房。这大半年的时间,
我每天开着出租车都在暗中盯着你。李阳迈开步子,逼近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许国强。
但我一直没弄明白,你每天神经兮兮往这个废弃砖厂跑到底是干什么。
这真的多亏了这位阿姨。李阳转过头,用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今天顺水推舟跟着她,
我终于挖出了这个藏污纳垢的老巢。我紧紧贴着冰冷的酒缸,连大气都不敢出。
原来这一切全都在李阳的精密算计之中。我竟然糊里糊涂成了他引蛇出洞的绝佳诱饵。
许国强突然翻身对着李阳拼命磕头。砰砰的磕头声在地下室里格外响亮。饶命啊,
我当年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冲动了。我本来没想杀你爷爷,
是他自己路过不小心撞见了我放火。我也是被逼的啊!许国强猛地伸出手,
颤抖着指向轮椅上的老头。都是他逼我的,是他用毒药控制了我整整四十年!
老头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你个吃里扒外的忘恩负义的畜生!当年如果不是老子收留你,
你早被警察抓住吃枪子了!李阳对他们的互相撕咬不为所动,眼神越发嗜血冰冷。狗咬狗,
一嘴恶心的毛。今天,我不管你们什么狗屁的绝世配方。我要用你许国强的命,
来祭奠我爷爷在天之灵。李阳缓缓地把食指扣在了**的扳机上。眼看就要开枪,
许国强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类的凄厉惨叫。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一把将猝不及防的我拽了过去。他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我脆弱的脖颈。另一只手里,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生锈的割麦子用的锋利镰刀。镰刀带着缺口的刀刃,
直接死死贴在了我脖子的大动脉上。金属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浑身汗毛直立。你别过来!
许国强双眼布满血丝,像一个彻底疯掉的吃人恶魔。你再敢往前走一步,
我就立刻杀了她垫背!李阳的手指微微一滞,枪口稍微偏移了半寸。
他皱起眉头看着陷入癫狂的许国强。放开她,这是我们两个家族之间的血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