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直播的第三天,冷宫的墙角开始出现“贡品”。
起初是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塞在破窗棂的缝隙里。接着是一双纳得厚实的棉袜,悄悄放在门槛内。后来甚至有一小罐治疗冻疮的膏药,藏在院角的枯草堆下。
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但我知道是谁送的——那些听过我直播的宫女太监,那些在深夜里躲在被窝里,用系统悄悄连接异界网络的“观众”。
系统提示过,直播信号偶尔会“泄露”到这个世界的特定人群中。他们看不见弹幕和打赏界面,但能听见我的声音,看见模糊的影像。
于是,冷宫废妃林晚,成了这吃人皇宫里,一个隐秘的传说。
一个教人如何活下去的传说。
这天傍晚,我正在整理下一期直播的内容——关于后宫妃嫔如何假装怀孕争宠,以及如何“意外”流产嫁祸他人——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迅速关闭系统界面,靠在破床上,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了。
“娘娘?”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我睁开眼,看见三个宫女打扮的姑娘站在门口。年纪都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最低等的粗布宫装,脸上带着惶恐和期待。
为首的那个,我认得。
是浣衣局的小铃铛,左手手背上有块烫伤的疤。上次直播时,我提到过“浣衣局的姑娘最苦,冬天手泡在冰水里,长冻疮烂到见骨”,还说了几个治冻疮的土方子。
“小铃铛?”我坐起身。
三个姑娘“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救命!”小铃铛声音带着哭腔,“求娘娘救救我们!”
我示意她们起来说话。
原来,浣衣局掌事太监张公公,看上小铃铛同屋的姐妹小翠,要收她做“对食”。小翠不愿意,张公公便处处刁难,罚她洗整个浣衣局最脏的衣物,克扣她的饭食,夜里还让人去踹她们屋的门。
“昨儿夜里,张公公喝醉了,闯进我们屋里,要强拉小翠走。”小铃铛哭道,“我们拼死拦着,他就说……就说要把我们三个都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小翠和另一个叫小莲的姑娘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们。
三个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在这深宫里就像蝼蚁,谁都可以踩一脚。
从前,我是贵妃时,这种事根本到不了我面前——自有底下人处理。但现在,我看到了。
“你们想我怎么帮你们?”我问。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小铃铛咬牙道:“娘娘教我们怎么自保!怎么……怎么让张公公不敢再欺负我们!”
我沉默了片刻。
“法子有,但风险很大。”我说,“一旦失败,你们的下场会比现在更惨。”
“我们不怕!”小翠抬起头,眼睛红肿,“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我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忽然想起春桃。
春桃被杖毙前,是不是也这样绝望,又这样不甘心?
“好。”我点头,“我教你们。”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我给她们讲了三个“法子”。
第一,收集张公公贪污浣衣局用度的证据——布料、皂角、炭火,每一样他都克扣,转手倒卖出去。账本就在他屋里,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
第二,张公公每隔十天会偷偷出宫,去城南的赌坊赌钱,还欠了赌坊老板五十两银子。赌坊老板叫黑三,心狠手辣,最恨欠债不还的。
第三,张公公在宫里有个相好的,是御膳房的刘嬷嬷。两人经常在御膳房后头的小仓库私会。刘嬷嬷的男人在宫外,是个屠夫,脾气暴躁。
“证据、把柄、丑事。”我说,“三样齐了,你们就有筹码和他谈条件。”
三个姑娘听得眼睛发亮。
“可是……我们怎么拿到账本?怎么联系黑三?怎么告诉刘嬷嬷的男人?”小莲怯怯地问。
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三小块碎银子——是小荷上次送来的。
“账本,你们趁张公公喝醉时去偷。黑三那边,你们托送菜进宫的小贩捎口信,就说张公公又赢了大钱,正在得意。刘嬷嬷的男人,你们让在宫门当值的侍卫传话,就说他老婆在宫里偷人,姘头是个太监。”
简单,粗暴,有效。
三个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在教她们以恶制恶。
我在把这深宫里的腌臜手段,传授给最无辜的人。
对,还是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这吃人的地方,善良活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开了直播。
没讲什么具体的“课”,只是和观众闲聊。
弹幕很热闹:
【主播今天好像心情不好?】
【是不是因为白天那三个小宫女的事?】
【要我说,主播做得对!那种**就该收拾!】
【用户“正义使者”打赏了50两银子!】
我对着镜头,忽然问:
“家人们,你们说,如果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值得吗?”
弹幕瞬间刷屏:
【当然值得!活着最重要!】
【可是如果变成恶龙,和恶龙又有什么区别?】
【我理解主播的纠结……】
【用户“哲学大师”打赏了10两金子!】
我笑了。
“其实我没有纠结。”我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复仇成功了,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变成了齐烨那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牺牲无辜,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
弹幕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主播不会的!你和齐烨不一样!】
【你是因为被伤害才反击的!】
【用户“永远支持主播”打赏了100两金子!】
我看着那些温暖的弹幕,眼眶有点热。
“谢谢你们。”我轻声说,“但你们知道吗?齐烨当初害林家,可能也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功高震主,不得不除。为了江山稳固,牺牲一个家族,值得。”
“所以,也许这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的不同。”
我说完,准备关直播。
忽然,一条金色弹幕飘过:
“所以你会变成他吗?”
是“天下之主”。
我没立刻回答。
思考了很久,才缓缓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给自己一个了断。因为我不想变成那种,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金色弹幕没再出现。
直播结束后,我收到他的私信:
“你心太软。”
我回复:“心软不好吗?”
“在这深宫里,心软是致命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正在努力变狠。”
“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算够?”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行字:
“齐烨已经注意到你的‘小动作’了。浣衣局的事,他很快就会知道。”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他身边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半拍。
身边的人?
太监?侍卫?大臣?
还是……后宫妃嫔?
“你是谁?”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不该问的别问。但可以告诉你,浣衣局那个张公公,是丽妃从前安插的人。丽妃倒了,他没了靠山,正在找新主子。你动他,会惊动他背后的势力。”
“什么势力?”
“三王爷齐煊虽然被圈禁,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张公公是齐煊早年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之一,专管收集各宫衣物上的痕迹——信件碎屑、药渣、甚至情信。”
我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张公公敢那么嚣张。
他手里捏着太多人的把柄。
“那三个小宫女去偷账本,是送死。”天下之主继续道,“张公公屋里不仅有账本,还有他这些年收集的‘证据’。那些东西,足够让半个后宫的人身败名裂。他不会让任何人碰。”
“我已经告诉她们了。”我说,“让她们小心。”
“小心没用。张公公今晚就会设局,等她们上钩。然后,以盗窃宫财、窥探隐私的罪名,把她们打死或者发卖。”
我猛地站起来。
“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对方发来一个地址,“城南赌坊,黑三真正的老板,是锦衣卫指挥使沈放。沈放是皇上的人,但他儿子沈青书,是三王爷的门客。张公公欠的赌债,其实是沈青书设的局,为了控制张公公手里的证据。”
信息量太大,我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所以……我让那三个姑娘去联系黑三,其实是联系到了沈青书?”
“对。沈青书会利用这个机会,拿到张公公手里的证据,然后——灭口。”
我后背发凉。
“我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一,袖手旁观,让那三个姑娘去死。二,插手,但会暴露你自己,让齐烨知道,你不仅仅是在冷宫等死。”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选二。”
对面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果然。那就按我说的做。”
“你说。”
“第一,立刻去浣衣局,拦住那三个姑娘。第二,告诉她们,账本不要了,但要把张公公和御膳房刘嬷嬷私会的时间地点,透露给刘嬷嬷的男人。第三,你自己不要出面,让她们做完这些就躲起来,三天内不要露面。”
“为什么是刘嬷嬷?”
“因为刘嬷嬷的男人,是京城最大的猪肉贩子,手下有一帮屠夫。他要是知道老婆被个太监睡了,会发疯。而张公公,最怕这种不要命的粗人。”
我懂了。
借刀杀人。
还不用脏自己的手。
“我这就去。”
“等等。”天下之主又发来一条,“做完这些,你可能会被齐烨召见。他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就说……是你在冷宫无聊,瞎琢磨出来的。”
“他会信吗?”
“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在‘成长’。让他觉得,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林贵妃了。”
我关掉私信,换上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这是上次洗衣房送错来的,我一直留着。
然后,悄悄溜出冷宫。
冷宫的看守只有一个老太监,耳背眼花,这会儿正靠着墙打盹。
我轻手轻脚从他身边走过,他没反应。
浣衣局在皇宫最西边,靠近杂役房。我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晾着成排的衣物,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像一个个吊死鬼。
小铃铛她们的住处在最角落的矮房里。我摸过去,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轻轻敲门。
哭声停了。
“谁?”小铃铛警惕的声音。
“是我,林晚。”
门开了条缝,小铃铛看见我,眼睛瞪大:“娘娘!您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