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让我七十岁的老妈给他倒洗脚水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锅里的排骨是新炖的,
小火煨着,咕嘟嘟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份鸡汤,已经凉了,是张洪柱昨天点的菜。
但今天,他不爱吃了,让我重做。我看着那碗汤,白色的油飘着,无端的让人觉得恶心。
我妈端着洗脚盆从我身边经过,冲我笑了一下。咧着没牙的嘴,讨好的、安抚的。“闺女,
好好做饭,姑爷累了一天了,是得好好泡泡。”“妈闲着也是闲着,专家说了,
老人就得多运动才能活得长。”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压低,端着满盆的热水,手微微颤抖。
花白的头发扎的紧紧的,生怕不小心掉一根在地上,增加我的负担。
张洪柱在沙发上虚伪的笑着:“诶哟妈,还是您通透。”“就放我脚边吧,我试试水温。
”我妈胡乱的点着头:“诶,就来。”我闭了闭眼,扔了勺:“妈,放那儿。
”1妈端着那个水蓝色的盆子,惊惶的看着我。她无声的冲我摇头,转身想要把盆子拿过去。
可她老了,就算身体还算健康,动作也没我快。我三步并作两步,从她手中抢过了那个盆。
因为动作稍大,盆子的水溅了出来,洒在了地上。张洪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瞬间暴怒。
“李秋红,老子一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赚钱养活一大家子。”“你在家连这点破事都做不好!
”“老子花钱养你是吃干饭的吗!?”母亲赶忙出来打着圆场:“洪柱啊,别生气,
待会我说她。”她冲我挤着眼睛,示意我别说话。我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不软不硬的怼道:“反正也是我拖地。”谁知,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张红柱的怒火。
他猛地拿起沙发上的抱枕,重重的朝着地下摔了过去。“李秋红,这难道不是你该做的吗?
”“你又不挣钱,老子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现在倒好,供了两个活菩萨出来!
”“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使唤你妈。”“那你倒是长点本事,出去挣钱啊。”“要不然,
你就带着这个老不死的,好好干活。”“别给我整那些要死不活的死出。”“在老子这里,
只认钱,我只知道,这房子是我张洪柱买的!”“而你,李秋红,不是我看不起你,
你连一千块钱的退休金都没有。”“买把菠菜都得老子给你出钱。”“所以,
你给老子夹好尾巴,你要是忍不了,就带着你的老佛爷另寻高处。
”“从老子的房子里滚出去!”我心中悲凉。当初张红柱二十五岁,他说想做点小买卖,
没有本钱。我掏空了彩礼和嫁妆给他。过了两年,他又说流动资金不够。
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女儿,卖了房子掏空积蓄,把钱都给了他。当年他红着眼眶发誓:“爸妈,
我以后一定会让秋红过上好日子!”“从此以后,我就是您二老的亲儿子,等您二老老了,
我给你们养老送终!”可我没跟着张红柱过上他口中的好日子。2他二十七岁那年,
行业变动,他赔的血本无归。他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整日坐在家里借酒消愁。我体谅他,
也心疼他。所以从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家里没钱、让他出去工作的话。我想着,给他点时间,
他总会好起来的。等他好起来的那两年,我什么都干。服务员、保洁、超市零售。其实,
我也交过养老保险的。在超市上班的时候,老板给所有人都交五险。那时候我上班,
张红柱在家里洗衣服做饭,我觉得日子过得也还行。后来,我还在超市当了小组长。再后来,
我怀孕了。好消息是,因为有了孩子,张红柱振作起来了。坏消息是,我得回家照顾孩子了。
可当年,我甘之如饴。我天真的以为,日子真的步入正轨了。没想到,当年的轻信和松懈,
在今天,给了我和我妈,当头一棒。我妈哆嗦着嘴唇,努力扬起嘴角,
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洪柱啊,别生气,秋红她不是有心的。”“秋红,
快去看看锅,别把排骨炖过了。”“其实排骨多炖炖也行,烂糊。”她语无伦次的说着,
努力搜寻词语,好让场面显得不是那么难看。好让我们娘俩,有个栖身之所。原来,
我们一直都是寄人篱下。我转身,走进厨房。这里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拿起勺子,
手臂就开始无意识的搅动。今天,我太冲动了。其实,我早就看清了张红柱的。
那年我爸生病,张红柱哭的情真意切,说自己没本事,赚不到钱给岳父治病。
我爸摇着头安慰他,说这是自己的命。可我爸走了一年,
张红柱就带我搬进了这个装修好的房子。他说是装好的二手房,可我知道,这是个新楼盘,
当年根本没有二手房。可那时候我已经四十五岁,孩子已经十五岁了。离婚?我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我还要这样过吗?过一辈子吗?让我妈在这里看我受苦一辈子吗?不,在法律上,
这房子有我的一半。可牵扯到财产的离婚,必定要打官司。律师费怎么办?我需要钱,
我需要除了买菜费之外的钱。再等等。我打定主意,把菜端上了桌子。席间我妈一直笑着,
毫无芥蒂的样子。一筷一筷的殷勤的给张红柱夹着菜。我夹给妈一块排骨:“妈,你也吃,
今天的排骨我炖的烂,好咬。”张红柱斜了我一眼:“以后别炖那么烂,我牙口好着呢,
就爱吃点筋头巴脑的东西。”我妈马上堆起笑:“对,洪柱,年轻人就该这样,有朝气!
”“妈现在老了,吃肉也不好消化,妈吃点青菜就行!”张红柱像是被我妈的态度取悦了。
大爷一般的翘起二郎腿:“妈,还是你懂事。”“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你比你女儿识趣多了。”妈听着他贬低我,到底还是没接茬。席间,再也没人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看到我妈的碗底静静的躺着一只排骨。可今天的桌子上,也只有排骨。
3我没说话,坐在旁边吃完了那块排骨,软软的,我的手艺真不错。我又起身,
将油腻的鸡汤回锅,加了点调料。我就着锅边尝了一口,又香喷喷的了。我盛了一碗,
悄悄走进了妈妈的房间。张红柱早早的睡了,呼声震天。我小小的母亲挨在床边,
眼圈红红的。见我进来,她马上坐了起来,拉着我的手:“秋红,妈对不起你,妈拖累你了。
”她有些哽咽。我抬起头,将泪意逼退:“妈,我记得当年张红柱借钱的时候,
我让他给你打了个借条。”“你还收着呢吗?”我妈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了我好一会儿。
半晌,她起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示意我打开。我在铁盒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今张红柱欠陈桂芳10万元整,2000年3月4日。
】【约定利息:3%】身份证号、手印,都在。当年我不想找父母借钱,
张红柱为了安我的心,写了百分之三的利息。他写的大方,现在想来,也许是根本没打算还。
我笑了,这样挺好。当年的十万,连本带息算到今天,有二十一万了。算好账,
我把纸条放回盒子里。我妈直直的看着我:“秋红,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如果你想离婚,妈不拦着你。”“妈知道人活着要有尊严。
”“可是妈是从最苦最难的时代走过来的,妈更知道,尊严是靠钱撑起来的。”“你算钱,
是想把这套房子拿下来?”我点点头。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秋红,就算房子能给你,
但洪柱那句话说的也对。”“你没有退休工资,连菜都买不了。”“干拿着套房子,
有什么用?”我笑了:“妈,我打算出去工作了。”我妈吓了一跳,
握住我的手:“你都五十了,哪里还能要你?”我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不少茧,
干干的,皱巴巴的。我更加坚定了决心,我想,总不能让这双手操劳一辈子吧。“妈,
我想去当保姆。”“是那种住家保姆?洪柱能愿意?”我摇摇头,不太熟练的操作着手机,
给她看我刷到的帖子:“这家机构招聘做饭保姆。”“只去做饭,快的话,一天能做好几家。
”“我看她们很多年轻人有需要,到时候我上午去她们家做好饭,中午再回家来做。
”妈又开始有些哽咽:“你也是五十岁的人了,
..”“别人这个年纪都在家享清福了.......”“都怪妈不好...”我手起手机,
轻轻的抱住了母亲,她在我的怀里轻轻颤抖着,像一片随风飘零的落叶。小时候,
我们经常这样拥抱。成家以后,就不曾了。我笑着拭去她的泪:“我反而要谢谢你,妈。
”“如果不是有你,我可能会这样忍一辈子。”“可是我死之前,一定会恨的。
”“凭什么呢?他用一辈子吸干了我的血,就想这样轻飘飘的把我扔到一边去?
”“连个响儿都不让我出!?”“五十岁怎么了?我做菜的手艺这么好,就是因为我年龄大,
经验丰富!”“说不定,我以后还会越老越吃香呢!”我妈定定地看着我,
眼神里渐渐褪去了彷徨和内疚。涌上来的,是骄傲、欣慰,
就像小时候我说要考第一名时一样,这个平常的夜晚,
我和母亲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安然入睡。我们都知道,一切都开始不同了。4第二天早上,
我比以往起床更早,做好张红柱和母亲的饭,我赶往雇主家。今天,我有两个午餐的单子。
每单四十元。一上午,我能赚80块。两家都是两菜一汤一饭,这对我来说很简单。
蒸上饭以后再煲汤,等饭和汤的时间,菜就熟了。我信心满满的做完第一家,又去第二家。
第二家有点远,我不太会坐公交,路上折腾了一会儿。等到我回家的时候,
张洪柱已经回来了。他一脸埋怨的坐在沙发上,母亲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垂着手立在他旁边。看见我回来,张洪柱像一个找到了目标物的炮台,马上冲我开了火。
“大中午的你不做饭,在外面瞎逛什么!?”“老子下午还要上班,迟到了扣钱你来赔吗!?
”我沉默着换鞋,走进厨房。往常他对我恶言相向,我会觉得憋屈。可今天没有,
我捏紧了手机,里面有我刚收到的八十块钱。下午,还有两家。等攒到钱,
先和妈出去租个房子安顿下来。再住在这儿,我怕她郁结于心。这个词是今天做饭的时候,
听雇主说的。专业的原话我不记得了,但我记住了一点:人如果长期生气,会生病。
我迅速炒好了两个菜,端上桌子。张洪柱在饭桌上好像又抱怨了什么,
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再多接点单子。联系上午发生的事,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做饭的速度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快的了,雇主也说**活麻利。
如果想多做几家,那就得找距离相近的人家,节省交通时间。想到这儿,我豁然开朗。
给了妈一个安抚的眼神,她也不再因为张洪柱的愤怒而生气了。因为我们知道,这样的日子,
马上就要到头了。吃完饭,张洪柱出门上班后,我立马提上包出门。
今天的雇主需要我买菜上门,给了跑腿费,二十块。我在菜市场挑挑拣拣,一边打价,
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我没想到,被张洪柱贬低为一文不值的家务,竟然这么值钱。
只是买个菜,就能给我二十块!而且买完菜,给两家做完饭,才五点。我算了算,
我今天赚了一百八。张红柱一天一百五。我下班了,张红柱还没下班。这样对比完,
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更加雀跃起来。晚上回家,我简单做了两个菜,
就拉着母亲钻进了房间。我小心翼翼的拿出手机,将微信零钱的界面展示给她。
我妈看清了上面的数字,激动的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眼中迅速蓄满泪水:“闺女,
这样的话,一个月你就能赚5400了。”“比张洪柱赚的还多!?”“妈不是做梦吧!?
”我抬手拉住母亲:“妈,不止!”“只要客户之间的距离够近,我还可以接的更多!
”“我今天问过领导了,他说我今天收到了百分百的好评。”“有人已经把我推荐给邻居了。
”“领导说,因为我表现突出,可以优先给我分配客户。”“明天我有五家客户,
小区都在一条街上。”“明天,我能赚二百!”“我也打听过了,小区附近有一个城中村,
房租只要两百一个月。”“虽然房子一般,但很安全,我明天去租一间。”“我们搬出去!
”5第二天,我依旧早起。迅速做好了客户的饭,上午十一点,我来到了城中村。
村里都是两三层的自建房,村民会出租其中的一间。我租了一间一楼的,不用爬楼梯。
还带了一块小小的院子,我很满意。付钱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一年起租。我咬咬牙,
拿出了我的积蓄。两千四,我攒了两年。张洪柱每个月会给我八百的买菜钱。
**着讲价和抢特价菜,一个月省下一百,今天,全花了。但我很开心,
因为我有属于自己的家了。我把妈接了出来,中午,我们没回家。我请她在楼下喝了碗面,
她说,很香。我又把她送到了租的房子里,她左看右看,新鲜的不得了。我看得出,
她很喜欢。我放下心,继续上班。下午,张洪柱开始不停的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只一心一意干好我的工作。晚上,我回家收拾行李。一进门,张洪柱扔来一只拖鞋,
我躲开了。想了想,我脱下脚上穿了一天的皮鞋。精准地扔在了他的头上。
张洪柱暴跳如雷:“李秋红!你疯了吗!?”“我看这个家你是不想呆了!带着你妈,
给老子滚出去!”我扯起嘴角:“张洪柱,该滚的是你。”“你欠我妈的十万,
到今年该还多少了,你自己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如你所愿,我和妈住外面。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二十万,还给我妈。”“不然,我会把借条发到你单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