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安静。
周远阔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唐晓。
“什么真正的文件？唐顾问，她什么意思？”
唐晓没有理他。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随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一个红色的牛皮纸袋。
她绕过茶几，走到我身边，把袋子恭恭敬敬地递给我。
“姜总，所有手续已经走完了。”
她叫我姜总。
周远阔的脸色瞬间变了。
“姜总？唐晓，你是谁聘来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直接拍在周远阔脸上。
“自己看。”
纸张散落一地。
周远阔慌忙捡起其中一张，只看了一眼，双手就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白瑶凑过去看，看完也愣住了。
“无限连带责任担保确认书？债权人......姜悠？”
没错。
这份协议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周远阔为了转移资产而设立的那个有限合伙企业，其全部劣后级债务，由周远阔个人承担无限兜底责任。
而这笔债的最终债权人，通过三层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了我名下的一家离岸公司。
唐晓站在我身后，恢复了她作为我首席徒弟的傲气。
“周总，忘了自我介绍。”
“我入行第一天，就是姜总手把手教我怎么做尽职调查的。”
“您当初在网上到处找人做资产剥离，我接下您的单子时，可是连夜跟姜总汇报过的。”
周远阔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你们合伙搞我？”
我笑了一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周远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个小程序，就算懂商业了？”
“你找唐晓帮你设局，把公司的钱洗出去，变成你的个人借款。”
“你以为只要把钱装进白瑶的口袋，再跟我离了婚，那笔钱就是你们的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唐晓帮你设计的那个壳子，表面上是有限合伙，实则是债务黑洞。”
“你转出去的那六百万，确实到了白瑶账上。”
“但你作为GP（普通合伙人），签下了百分之三百的违约罚息条款。”
“现在，你的投资方撤资，对赌失败被触发。”
“你欠的不是六百万。”
我用脚尖点着地上的文件。
“算上罚息和违约金，你现在欠我两千四百万。”
周远阔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甚至连那件九块九的T恤都顾不上拽了，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婆婆根本听不懂什么GP和对赌，她只听懂了一个数字。
“两千四百万？姜悠你抢钱啊！”
“你想讹我儿子，门都没有！那是你们自己搞的鬼文件，我不认！”
我没理会发疯的婆婆，而是看向白瑶。
“白总，你刚才说，远阔的钱全在你那儿？”
白瑶的脸色已经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她下意识地护住了手里的包，往后退了一步。
“不......没有，我什么都没拿。”
周远阔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白瑶的腿。
“瑶瑶，钱在你账上，你得救我啊！”
“你不是说只要我把钱弄出来，咱们就远走高飞吗？”
白瑶一脚把他踹开，尖叫出声。
“滚开！你这个废物！”
“你欠了两千多万，你想拉我垫背？做梦！”
这才是现实。
哪有什么真爱，不过是利益分赃不均时的狗咬狗。
6
“都闭嘴。”
我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婆婆都捂住了嘴。
我看着地上像烂泥一样的周远阔。
“老公，你真以为我这五年在家，是脑子退化了？”
“你每个月给我打工资，连买包烟都跟我报备。”
“你装得那么像一个老实人。”
“可惜，老实人不会在晚上十点躲在阳台，用加密软件给小情人发语音。”
周远阔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冷笑。
“知道你和她暗度陈仓？还是知道你半年前就开始做假账，试图掏空公司？”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做的那些烂账，简直像小学生在涂鸦。”
“我没有拆穿你，是因为捉奸太没意思了。”
“我要让你自己挖个坑，然后亲手把自己埋进去。”
唐晓适时递上一份新的文件。
“周总，这是法院的资产保全通知书。”
“由于您涉嫌恶意逃避巨额债务，姜总已经申请冻结了您名下的所有银行卡。”
“当然，也包括您转账给白女士的那个账户。”
白瑶听到这句话，尖叫了一声，赶紧翻出手机。
她疯狂点着屏幕，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冻结了......怎么会冻结了？那是我名下的账户！”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白总，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不当得利吗？”
“那笔钱的流水路径，唐晓早就给你固定好了。”
“你不仅一分钱拿不走，如果配合他隐匿资产，你还得进去待几年。”
白瑶彻底慌了。
她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直接冲过去薅住周远阔的头发。
“周远阔你个王八蛋！你敢坑老娘！”
“你把钱还我！你把老娘的青春还给我！”
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周远阔刚才被踹了一脚，现在也红了眼，反手给了白瑶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个**！要不是你逼我，我会搞出这种事吗？”
“现在出了事你想跑？没门！”
婆婆吓得躲在墙角，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看着这出闹剧，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烂赌鬼老爸当年欠债时，也是这副嘴脸，互相推诿，丑态百出。
我太熟悉这种人类的底层逻辑了。
“打够了吗？”
我看了看表。
“如果没打够，出去打。别弄脏了我的地板。”
周远阔顶着脸上的抓痕，爬到我面前，试图来抱我的腿。
“老婆，老婆我错了。”
“我签，我把那个净身出户的协议签了，这套房子我不要了，三百万我也给你。”
“你放过我吧，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他还在做梦。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净身出户？”
“你现在哪还有什么身可以净。”
“这套房子的贷款，根本不需要你那三百万去填。”
“这房子是我婚前用全款买的，什么时候有过贷款？”
周远阔彻底傻眼了。
“不可能......房产证上明明有抵押标记......”
“假的。”我打断他。
“那是为了防你这种人，我找熟人在房管局做的限制交易登记。”
我俯下身，看着他那张彻底失去血色的脸。
“老公，做局最忌讳的，就是连对手的底牌都没看清，就敢上牌桌。”
“现在，你输得连命都不剩了。”
7
周远阔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
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所谓“转移资产”计划，从头到尾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唐晓不是来帮他金蝉脱壳的，而是我塞给他的催命符。
“不可能......”他嘴里喃喃自语。
突然，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抬起头。
“我不认！那份合同我不认！”
“是唐晓误导我的！这是诈骗！我要报警抓你们！”
唐晓在旁边冷笑出声。
“周总，白纸黑字，您的亲笔签名，还有律师见证。”
“每一步我都向您详细说明过风险，是您自己说，只要能把钱洗干净，什么文件您都敢签。”
“要报警是吧？正好，经侦那边的朋友应该对您挪用公司资金的事很感兴趣。”
听到“经侦”两个字，周远阔最后的一点底气也散了。
白瑶从地上爬起来，头发凌乱，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保。
她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姜姐，姜总！我错了。”
“我跟他没什么真感情，都是他骗我说要给我投资。”
“钱我一分不要了，房子我也不敢惦记了。”
“求求您，别把我扯进去。”
我看着这个刚才还颐指气使的女人，觉得实在好笑。
“白总，你肚子里的骨肉，不打算争家产了？”
白瑶疯狂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没怀孕！我是骗他的！”
“他那个废物，自己有问题，怎么可能怀得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婆婆的胸口。
婆婆刚才还缩在墙角，听到这句，嗷地一嗓子就扑了过来。
“你个小**，你说谁有问题？”
“你骗我儿子的钱，还敢咒他绝后！我跟你拼了！”
婆婆薅住白瑶的头发，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这次打得更惨烈，白瑶的高跟鞋都踢飞了，婆婆的脸也被抓破了。
周远阔没有去拉架。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钱没了，情人是假的，连引以为傲的后代也是个笑话。
我看了唐晓一眼。
唐晓心领神会，走到周远阔面前，把那份两千四百万的催款通知单塞进他怀里。
“周总，明天上午十点。”
“这笔钱如果没有到账，姜总名下的资管公司就会正式启动强制执行程序。”
“您父母在老家的那套自建房，还有您名下的那辆车，都在执行范围内。”
周远阔猛地一哆嗦。
“别动我爸妈的房子！姜悠，你不能这么绝！”
我转身往卧室走，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绝？”
“你今天带着人来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绝？”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停手。”
“是你自己，一步步走到死局里的。”
砰的一声，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外面的叫骂声、哭喊声，都被隔绝在外。
**在门背上，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终于，清静了。
8
第二天，周远阔没有出现。
他跑了。
连同他那个到处撒泼的妈一起，连夜买站票回了老家。
林娜给我发来截图。
周远阔在朋友圈的那条借钱小作文，已经悄悄删除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以前的债主在同学群里疯狂@他，让他还钱。
“他那个小程序公司昨晚被查封了。”
林娜在语音里兴奋地说。
“听说几个投资方发现他做假账，直接报了警。他现在是老赖加经济犯罪嫌疑人，全网通报呢。”
我拿着手机，并不意外。
唐晓办事一向利索，那些他以为能瞒天过海的假流水，早就被整理成铁证，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至于白瑶。
她昨晚试图连夜买机票出国，结果在机场被拦下了。
因为她名下那个接收了赃款的账户，被定性为涉案资产。
她被带走配合调查的时候，还在机场大厅里破口大骂周远阔。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下午，唐晓来了我的办公室。
她把一叠文件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
“姜总，周远阔的资产彻底清算完了。”
“他名下除了那辆破车，就剩下几张刷爆的信用卡。”
“至于老家的房子，已经被当地法院贴了封条。他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翻了翻文件。
签字栏上，周远阔的字迹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歪扭。
“他找过你吗？”我问。
唐晓笑了笑。
“找过。上午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哭着求我帮他跟您说说情，说他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我告诉他，我只赚律师费和顾问费，不接拉皮条的活。”
我合上文件，把它扔进碎纸机。
“干得不错。顾问费我让财务打到你账上。”
唐晓没有立刻走，她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下。
“姜总，其实他毕竟是您五年的丈夫。您一开始，就打算让他这么身败名裂吗？”
我看着碎纸机里吐出的纸屑，眼神没有波动。
“如果他当初拿着那六百万，老老实实跟我说离婚，我也许会放他一条生路。”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试图把我踩进泥里，去铺他的锦绣前程。”
我对感情没有洁癖。
但我对别人想拿我的命去换钱这件事，零容忍。
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
屋子里还有点乱。
玻璃茶几上，昨天那支被我扔掉的笔还在原处。
我把笔捡起来，随手扔进垃圾桶，然后叫了保洁明天来全屋大扫除。
这个地方，不需要再留有关于他的任何痕迹。
正准备关灯休息，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闷的敲门声。
很轻，但很急促。
我走到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人，是周远阔。
他比昨天更惨，衣服破了，头发像是几天没洗，像个乞丐一样缩在门边。
我拉开门。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我的门槛外。
9
“悠悠......老婆......”
周远阔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他试图伸手去抓我的裤腿，被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
“我没地方去了。”
他仰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妈高血压犯了，在老家县医院躺着，连住院费都交不起。”
“警察到处在找我，债主把我家亲戚借了个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把头磕在坚硬的防盗门槛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你救救我吧。你那么有钱，那两千四百万对你来说就是个数字。”
“你撤销执行吧，你去跟经侦说，那都是我们的夫妻内部矛盾。”
“只要你救我这一回，我以后就是你养的一条狗。”
他哭得很惨。
如果是五年前的我，或许会心软。
毕竟那时候，他也会在大雨天把唯一的一把伞举在我的头顶，自己淋得湿透。
但这五年，他的老实变成了贪婪，他的憨厚变成了算计。
人是会变的。
而在他选择把我推出去挡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周远阔。”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怎么长大的？”
他的哭声停了一下。
“我十八岁那年，我亲爹为了两百万的赌债，把我骗到了高利贷的场子里。”
“那天晚上，我也像你现在这样，跪在地上求他。”
“他只说了一句：悠悠，就当是报答老子的养育之恩了。”
我看着周远阔渐渐扩大的瞳孔。
“后来，我用了三年时间，把那个高利贷团伙送进了监狱。”
“顺便，也把我亲爹送进去陪他们。”
“连生我的血亲，我都不会给他们第二次咬我的机会。”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周远阔彻底绝望了。
他跌坐在地上，眼神涣散，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你是个魔鬼......”他喃喃自语。
“我是个生意人。”我纠正他。
“是你自己主动坐上赌桌的。既然上了桌，输了就要认。”
楼道里的电梯门在这时“叮”地一声打开了。
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出来，目光锁定了地上的周远阔。
“周远阔是吧？有人举报你在这里。”
“跟我们走一趟吧，关于你涉嫌职务侵占和非法转移资产的事，需要你回去配合调查。”
周远阔没有反抗。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是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的。
经过我身边时，他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有悔，但更多的是恐惧。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只是抬起手，当着他的面，缓缓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把他，和他那点可笑的贪念，永远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10
三个月后。
市中心的一家高空餐厅。
我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
唐晓坐在我对面，刚挂断一个电话。
“姜总，宣判了。”
她切了一小块牛排，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周远阔职务侵占罪名成立，加上恶意隐匿转移资产，数罪并罚，判了五年半。”
“他妈受不了**，脑梗偏瘫了，现在在老家靠几个亲戚接济度日。”
“至于白瑶，退赃之后免了刑事处罚，但被债主逼得待不下去，连夜逃回了老家，听说嫁了个离过三次婚的老头。”
我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这结局不奇怪。
没有足够的能力，却想吞下不属于自己的巨款，最后只能被撑死。
“姜总。”唐晓举起酒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
“这杯敬您。这场局，您教得太精彩了。”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不是局。”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红色液体。
“我从来不主动给人设局。我只是在他们想要吃掉我的时候，提前把刀刃磨快了一点。”
晚餐结束后，我独自开车回家。
没有了周远阔的房子，显得异常宽敞和安静。
我把他的那些几块钱的劣质衣服，连同那些虚伪的回忆，统统打包扔进了小区的旧衣回收箱。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我裹紧了外套，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这世界上，永远不缺想把你当做跳板的人。
他们用感情伪装，用道德绑架，甚至用下跪来换取你的妥协。
但我不吃这一套。
想要算计我，就得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
明天又是周一，公司还有三个并购案要谈。
我转身走进楼道。
步履轻松，再无羁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