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年冷宫的荷花池,烂泥比水多。
我把他从污泥里拖出来时,他像只被丢掉的小猫,只剩一口气。
他叫裴昭,是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三皇子,生母早逝,被扔在冷宫自生自灭。
我叫阿月,是个犯了错被罚到冷宫的宫女。
我们都是被丢掉的人。
太医不肯来,我只好用烈酒给他擦身子,又把自己的被褥全盖在他身上。
他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胡乱喊着什么。
半夜,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睁开一条缝,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娘。”
我愣住了。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我无亲无故,第一次被人这样叫。
我的心一下就软了。
“欸,娘在。”
从那天起,裴昭就成了我的儿子。
冷宫的日子苦,份例的吃食连猪食都不如。
他正在长身体,饿得夜里睡不着,肚子咕咕叫。
我没办法,只好壮着胆子去御膳房偷。
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张德安,最是拜高踩低。
我趁着后半夜溜进去,刚抓了两块桂花糕揣进怀里,就被他堵在了门口。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冷宫里的耗子精。”
他捏着嗓子,兰花指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手脚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公公饶命,我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
“你饿?”
张德安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我心口。
“你这种贱婢,饿死了才干净。”
他让人把我拖出去,用板子打我的手心,掌心很快就血肉模糊。
“让你偷!看你这双手还怎么偷!”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心里想的却是怀里的桂花糕可不能被他们搜了去。
所幸他们只当我是自己嘴馋,打了一顿便把我扔了出去。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冷宫,裴昭正坐在门槛上等我。
看到我一身狼狈,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跑过来,看到我红肿流血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嬷嬷。”
他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都是我不好。”
我把藏在怀里、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糕拿出来,递给他。
“快吃,还热乎呢。”
桂花糕被压得有点碎了,但还是香甜的。
裴昭却不肯接,他抓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嬷嬷,疼不疼?”
我笑着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十指连心。
可看着他心疼我的样子,那点疼好像又真的不算什么了。
他把桂花糕分成两半,一半塞到我嘴里。
“嬷嬷也吃。”
我嘴里含着甜糯的糕点,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
“昭儿,”我摸着他的头,“以后别叫我嬷嬷了,叫我娘。”
他愣愣地看着我,黑亮的眼睛里闪着水光。
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地叫了一声。
“嬷嬷。”
还是嬷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