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键盘边缘的磨损痕迹。那道豁口像极了冷宫铁窗上的锈洞，她曾在无数个寒夜透过那洞，望着天上孤月思念早夭的孩儿。

“薇薇，发什么呆呢？”李曼曼的声音带着甜腻的笑意，手里端着两杯奶茶，“刚路过奶茶店，给你带了杯甜的，喝点心情能好些。”

塑料杯上印着花哨的图案，吸管尖裹着层透明的纸。沈清辞抬头时，正看见李曼曼熟练地撕掉那层纸，将吸管戳进杯盖——这动作让她猛地攥紧了拳头。当年淑妃也是这样，亲手为她剥开蜜饯的糖纸，说“姐姐尝尝这新贡的青梅，甜得很”，那蜜饯里掺着让她滑胎的药。

“谢谢曼曼姐姐。”沈清辞接过奶茶，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声音软得像棉花，“昨天……昨天真是麻烦你了。”

她故意把“姐姐”两个字喊得亲昵，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王涛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冻得人骨头疼。

李曼曼笑得眉眼弯弯：“跟我客气什么？咱们谁跟谁啊。”话虽如此，递奶茶的手却悄悄往回缩了缩——王涛那眼神太吓人，她总觉得这疯女人刚才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主管听的。

沈清辞低头啜了口奶茶，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腥甜。她忽然指着李曼曼桌上的文件夹：“曼曼姐姐，那是王主管昨天要的季度总结吗？我瞧着比上次我做的规整多了。”

“嗯，刚整理好的。”李曼曼下意识挺直了背，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王主管说我对数据敏感度高，让我多费心。”

“难怪呢。”沈清辞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声音陡然拔高，足够让周围三排格子间的人都听见，“上次王主管在例会上说，那个让总公司表扬的市场分析报告，原来是曼曼姐姐帮着改的呀！我就说呢，王主管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抠那些细节。”

这话像颗炸雷，在办公室里炸开。几个正在敲键盘的同事动作顿了顿，连打印机运转的声响都仿佛弱了几分。

李曼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奶茶差点泼在文件上：“你……你胡说什么呢！那报告明明是王主管自己……”

“呀，我说错话了吗？”沈清辞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奶茶杯上，“对不起曼曼姐姐，我……我就是觉得你厉害，王主管总夸你……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抽抽噎噎，余光却死死锁着王涛。男人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钢笔“啪”地拍在桌上，墨水滴在文件上晕开一团黑，像极了当年他摔碎孩儿襁褓时，溅在地上的血迹。

“李曼曼！”王涛的怒吼震得窗玻璃发颤，“你进来一趟！”

李曼曼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攥着文件夹的指节泛白。她怨毒地瞪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和当年淑妃被拆穿阴谋时的狠戾重合，刺得沈清辞心口发疼。

“曼曼姐姐，对不起……”沈清辞还在哭，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李曼曼被王涛叫进办公室的瞬间，沈清辞停止了抽泣。她抽出纸巾擦了擦脸，指尖掠过眼角时，触到一片冰凉——不知何时，那些眼泪里竟掺了半分真。或许是为林薇薇被抢去的功劳，或许是为自己被窃取的人生。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嗡鸣在耳边打转。沈清辞端起奶茶，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吹了吹热气。

当年在东宫，她就是这样笑着递给淑妃一碗燕窝，看着对方喝下那碗掺了泻药的汤羹。那时她以为自己赢了，却不知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织网。

“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曼曼红着眼圈跑出来，文件夹摔在桌上发出巨响。王涛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地吼：“这个月绩效考核，李曼曼扣三十分！”

扣绩效等于扣工资。李曼曼的肩膀剧烈地抖了抖，却不敢顶嘴，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淑妃第一次失宠时的样子。那时淑妃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青肿，求皇帝看在往日情分上饶过她，可皇帝眼里只有江山，半分情意都无。

“王主管，您别生气。”沈清辞突然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曼曼姐姐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就是太想帮您分担了，像我娘以前总想着帮邻居做事，结果总被人说多管闲事……”

她又提起了“娘”，声音哽咽，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王涛：“您看曼曼姐姐都哭了，多可怜啊。就像上次我娘生病，我想请天假照顾她，您说项母要紧……”

这话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在王涛心上。他确实以项目为由，拒绝了林薇薇的请假，后来才知道她娘就是那时候走的。此刻被这疯女人当众说出来，周围同事的目光都变得异样，像针扎似的刺在他背上。

王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沈清辞的手都在抖：“你……你闭嘴！”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沈清辞立刻捂住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像我现在，连我娘的坟都没时间去扫……”

她哭得愈发伤心，身体晃了晃，竟直直往王涛身上倒去。王涛吓得连忙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咚”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办公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主管！”

“王主管您没事吧？”

办公室顿时乱作一团。沈清辞却像吓傻了似的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啪”地掉在地上，甜腻的液体溅了王涛一裤腿。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突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又闯祸了……我又闯祸了……娘，我好想你……”

这场闹剧最终以王涛被同事扶去医院收尾。他临走时看沈清辞的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李曼曼站在自己的格子间前，看着地上那滩奶茶渍，突然打了个寒颤。她这才明白，这疯女人哪里是在发疯，分明是借着疯癫的壳，把她和王涛都往死里坑。

沈清辞哭了许久，直到办公室恢复了平静，才缓缓抬起头。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极了冷宫墙上斑驳的血迹。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掉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嘴角时，摸到一丝冰凉的笑意。

笑里藏刀，不过是宫斗最浅的伎俩。当年她用这招斗倒了三个贵妃，如今对付这些职场菜鸟，竟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着笑着，心口却猛地一疼。她想起七王爷临终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疼惜，他说“清辞，你不该活在这些算计里”。

是啊，她也不想。

可这世间，从来由不得她选。

沈清辞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照片——那是林薇薇和母亲的合照，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薇薇，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这四个字像针，扎得她眼眶发酸。无论是沈清辞还是林薇薇，都从未拥有过。

她将照片重新藏好，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像极了冷宫墙上的漏刻声。

王涛和李曼曼的梁子已经结下，接下来，该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些或同情或畏惧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燃的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而那些欠了她的，欠了林薇薇的，迟早要用血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