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江家别墅，次日清晨】

我一夜没睡。

盘腿坐在客厅中央，敲了一夜的木鱼，念了一夜的经。

天亮时，我的嗓子已经哑了，但精神前所未有地好。

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江川他们三个，也在客厅的沙发上耗了一夜。

婆婆的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肖柔脸色苍白，江川则是一脸的烦躁和疲惫。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看到我停下动作，他立刻站了起来。

「宋慈，闹够了没有？」

我缓缓睁开眼，双掌合十，对他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施主早上好。」

「贫尼昨夜与佛祖彻夜长谈，已顿悟前尘往事皆为虚妄。施主不必再挂怀。」

江川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最后说一遍，把这身鬼东西脱了，好好说话！」

我摇了摇头，一脸悲悯。

「施主，你戾气太重。此乃心魔所致。」

我从旁边的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递过去。

「呐，贫尼为你开过光的苹果，吃了能静心凝神，消除业障。」

江川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无力过。

打我？我是出家人，打出家人要下地狱的。

骂我？我听不懂人话，我只听得懂佛经。

婆婆冲了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苹果，狠狠摔在地上。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这个丧门星，还想咒我儿子！」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告诉你宋慈，这个家轮不到你装神弄鬼！赶紧收拾你的东西滚蛋！离婚协议江川已经准备好了，你净身出户！」

我看着地上摔得稀巴烂的苹果，惋惜地摇了摇头。

「罪过，罪过。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然后，我看向婆婆，双手合十。

「女施主，贫尼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的印堂有点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咒我！」

「非也非也。」我一脸严肃，「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看你脚步虚浮，面色晦暗，此乃气血两亏之相。建议每日清茶淡饭，戒荤腥，多走动，少动气。」

「否则，不出三日，必有劫数。」

婆婆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江川听不下去了，他低吼道：「够了！妈，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故意气我们！」

他转向我，眼神冷得像冰。

「宋慈，我没时间跟你耗。今天之内，签了字，搬出去。」

「这套房子，是我婚前财产。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我点点头。

「身外之物，皆为浮云。贫尼早已看破。」

说着，我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灰。

「既然如此，贫尼这就上路，去寻我的菩提树了。」

我迈开步子，作势要往外走。

江川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他们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肖柔怯生生地开口：「姐姐，你的……行李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微微一笑。

「女菩萨，贫尼早已四大皆空，身无长物。」

「这身僧袍，便是我的所有行囊。」

「倒是你们，」我环顾了一下这间富丽堂皇的别墅，「红尘俗物太多，牵绊太深，日后恐难飞升啊。」

说完，我潇洒地一甩袖子，拉开大门，就要踏出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江川。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为何？施主不是要贫尼滚吗？」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走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江家？」

「他们会说我江川，把我老婆逼疯了！逼得出家了！」

我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怕丢人。

江总的面子，比天大。

我沉思片刻，点点头。

「施主所言极是。是贫尼考虑不周。」

我退回屋内，重新在蒲团上坐好。

「那贫尼就不走了。」

江川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贫尼决定，就在此地修行。将江府，改建成贫尼的道场——圆寂庵。」

「噗——」

婆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江川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斑斓的黑。

「宋！慈！」

「阿弥陀佛。」我闭上眼，开始敲木鱼，「施主，请称呼我的法号，圆寂。」

「咚、咚、咚……」

接下来的时间，我向他们充分展示了，什么叫一个职业出家人的素养。

我把客房改成了我的禅房，把我的那些名牌包包、衣服、首饰，全都打包起来，堆在门口，上面贴了张纸：「待捐赠的俗物」。

我把别墅里所有的酒都倒了，理由是「酒是穿肠毒药，乱性之源」。

我把冰箱里所有的肉都扔了，包括婆婆最爱吃的澳洲和牛，理由是「众生平等，戒杀生」。

我还在别墅门口挂了个牌子，上书「圆寂庵」，下面一行小字：「闲人免进，化缘随意」。

短短一天，江家别墅，鸡飞狗跳。

婆婆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冰箱，气得直跺脚，骂我是败家老娘们。

我双手合十：「施主，食素可以净化你的肠胃，也能净化你的心灵。」

肖柔想吃点有营养的，安胎。

我递给她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

「女菩萨，你身负度化孽障的重任，更应清心寡欲，为腹中孩儿积攒福报。」

她含着眼泪，把白粥喝了下去。

江川回家，闻到满屋子的檀香味，看到餐桌上的一盆水煮青菜，脸都绿了。

「宋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正在给花园里的玫瑰花浇水，用的是我念过大悲咒的“圣水”。

「施主，贫尼在为这些生灵祈福。」

「你看这朵玫瑰，开得多好。它在感谢贫尼的功德呢。」

江川一把抢过我的水壶，摔在地上。

「我让你装！」

水洒了一地，溅湿了我的僧袍。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悲不喜。

「施主，你今天已经摔了贫尼两样东西了。」

「苹果代表平安，水壶代表福报。」

「你把平安和福报都摔碎了，日后，怕是会追悔莫及啊。」

他愣住了。

也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他看着我，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宋慈，你是不是……还恨我？」

我摇了摇头。

「贫尼早已无爱无恨。」

我蹲下身，捡起破碎的水壶碎片，一片一片，放进垃圾桶。

就像在捡起我那颗，曾经同样被他摔得粉碎的心。

「江川。」

我第一次，没有叫他施主。

他眼睛一亮。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

「我不恨你。」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只是不再爱你了。」

「一点点，都不剩了。」

就像我那个来不及出生的孩子。

我对他的爱，也跟着一起，死在了那个冰冷的、只有机器滴答声的夜晚。

他不懂。

他永远不会懂。

一个母亲，在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万箭穿心。

是凌迟处死。

是整个世界，瞬间崩塌成一片废墟。

而他，这片废墟的罪魁祸首，如今却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不恨他。

真是，太好笑了。

我笑不出来。

我只能继续敲我的木鱼。

「咚、咚、咚……」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蚀骨的疼痛，一声一声，全都敲碎，敲散，敲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