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方老师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部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贴着膜,膜上有气泡。
“她家人让我转交给你。”
我没接。
“拿着。”
方老师把手机搁在我手心里,像放一块烫手的石头。
“密码在她注册学籍时填的那本手册里,六位数,她的生日。”
我低头看那个屏幕。
锁屏壁纸是一张课桌的俯拍照,桌上摆着一摞打印纸,旁边压着一支断了帽的圆珠笔。
我输了六次才输对。
手指一直在抖。
——
她的微信里有一个小号。
头像是一个纯黑的圆。
昵称:零点倒数。
朋友圈设了三天可见,但动态没删过。
我往上翻。
一条一条。
“离我自杀还有87天。”
“那个总被欺负的男生,今天又一个人站在走廊。他书包拉链是坏的,没人告诉他。”
我停了一下。
我书包拉链确实坏过。九月中旬,坏了整整一周。
继续翻。
“第78天:我把证据印好了,五份,塞在不同的地方。他总得发现一份吧。”
“第73天:照片夹在他英语书里了,希望他别当废纸扔了。”
“第65天:他好像瘦了。食堂打饭的时候他只要了一个素菜。”
“第50天:他把照片撕了吗?没有吧?应该没有。”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没敢看。
缓了几秒,又翻开。
“第38天:周凯今天当着全班念他的抑郁症诊断书。他没吭声。我也没吭声。对不起。”
“第30天:我在厕所隔间里哭了二十分钟。不是因为我自己。”
“第21天:开始抖了。不是害怕,就是手控制不住。写字的时候笔尖戳破纸。”
“第14天:如果我做了,有人会在乎吗?大概率不会。那就当做了一件没人做的事。”
“第7天:手一直抖,攥不住笔了。最后一份复印件放在英语必修三第七单元。拜托了,这次别撕。”
翻到底了。
最后一条动态。
发布时间,昨天上午十点十一分。
“第0天。”
配了一张图。
天台的水泥地面,画面边缘露出半截运动鞋。鞋带是松的。
下面一行字:
“今天倒计时归零。他走了,证据没了,我也不用撑了。”
“对不起。”
“其实我没做什么,只是把别人没做的事做了。”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
啪。
屏幕朝下磕在地砖上。
我没捡。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抽泣。
是嗓子里挤出来的,难听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方老师没有看我。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摘了眼镜,用手背擦眼睛。
走廊里的白灯嗡嗡响。
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吱呀一声。
我捡起手机。
打开微信。
陈默的头像是一朵很小的雏菊,灰底白花。
我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你数错了。我没走。”
消息发出去,状态栏显示一个红色感叹号。
对方不在线。
她在ICU里面。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聊天,重新点开那个小号。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翻到第一条动态。
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凌晨一点四十。
“第88天。今天开始倒计时。”
没有配图。
但底下有一行备注,字号很小,灰色的。
“今晚值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往他书包里塞蟑螂的人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