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刚修改完第27版项目提案的PPT。
凌晨一点十三分。
微信对话框里跳出一条来自“周总”的消息——周天宇,我的直属领导,公司市场部总监。
“小陈,睡了吗?”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这个时间点,领导发消息通常没好事。
“周总,我还在改方案,您吩咐。”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就显示“正在输入中”。
“正好。用你做PPT那种细腻劲儿,帮我写份离婚财产分割方案。明天中午前给我。”
我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三十秒。
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
用我做PPT的细腻劲儿。
凌晨一点十三分。
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我点开了和周天宇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三个月前,他让我用公司资源帮他儿子做课外实践项目;六个月前,他让我周末去他父母家修电脑;一年前,他让我在他出差期间帮他妻子接机,那天正好是我奶奶的忌日。
每一次,都以“年轻人多锻炼”开头,以“我看好你”结束。
我今年二十八岁,在这家公司五年,从实习生做到高级策划。周天宇是我的顶头上司,也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绊脚石。他剽窃过我的创意,把失败项目推给我背锅,在我有望晋升时“建议”我再沉淀一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了,记得保密。这事就你知道,别让公司其他人,特别是董事长那边的人察觉到。”
我盯着“董事长”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上个月公司年会的画面。周天宇端着酒杯,在董事长夫人林婉身边点头哈腰的样子,和他平时在部门里颐指气使的形象判若两人。
林婉,四十五岁,董事长李国强的妻子,公司实际上的二号人物。优雅,犀利,据说年轻时是华尔街的投行精英。公司里私下都叫她“林娘娘”,因为她的眼力能看穿一切虚伪。
我截了屏。
不是一张,是从第一条消息开始,连续十张截图。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那是三个月前,我因为一个紧急项目需要董事长签字,林婉的助理私下给我的号码,说“真有急事可以联系”。
“林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市场部的陈默。有件关于周天宇总监的事,可能需要您知道。”
消息发送。
附上十张截图。
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三十秒后,手机显示“已读”。
一分钟后,林婉回复:“陈默是吗?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别让任何人知道。”
“好的林总。”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凌晨依然璀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还亮着零星的光。我知道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是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在凌晨修改方案,回复邮件,为领导的私事加班。
但今夜,有些事情要改变了。
凌晨两点,我开始起草离婚财产分割方案。
不是为周天宇,是为我自己。
我用做PPT的细腻,梳理了周天宇和他妻子苏晴的财产状况——根据周天宇过去无意中透露的信息,以及公司内部可查的收入记录。房产三处,两套在市中心,一套是郊区的别墅。投资账户至少三个,一辆奔驰GLE,一辆保时捷帕拉梅拉。股权,基金,还有他私下投资的几家小公司。
凌晨四点,方案初稿完成。我特意在几个关键条款处留了“陷阱”——表面上公平,实际上只要稍微懂行的人就能看出,这些条款在法庭上会被轻易推翻。
凌晨五点,我给周天宇发了条消息:“周总,草案已完成,您看看大致方向对吗?”
凌晨五点零三分,周天宇回复:“效率不错。发我邮箱,加密。”
我点开邮箱,上传文件,设置密码。在点击“发送”前,我又复制了一份,发到自己的另一个加密邮箱。
然后,我给林婉发了第二条消息。
“林总,周总监的离婚财产分割方案已初步完成。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文件。”
这次,林婉秒回:“带上。另外,说说你对周天宇这个人怎么看。实话实说。”
我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说实话吗?
说我恨他五年来的压榨?
说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
凌晨五点半,我打下回复:“周总监工作能力强,但私德有亏。他以权谋私,压榨下属,公私不分。最重要的是,他不忠诚——对婚姻不忠诚,对公司也不会忠诚。”
发送。
林婉:“七点见。”
清晨六点四十分,我提前到达公司。
电梯里空无一人,镜面映出我眼下的乌青和挺直的背脊。白衬衫,黑西裤,最普通的职场装扮,但今天我特意选了质感最好的那一套。
林婉的办公室在顶层,独立区域,需要刷卡进入。我到的时候,她的助理已经在电梯口等我——一个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女人,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
“陈默?”
“是我。”
“跟我来。林总在等你。”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无声。两旁的墙上挂着现代艺术画,我认出其中一幅是真迹,去年拍卖会上的成交价是七位数。
助理在一扇双开实木门前停下,轻敲两下。
“进来。”里面的声音平静而有穿透力。
门开了。
林婉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她穿着浅灰色的套装,珍珠耳钉,妆容完美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此刻正上下打量我。
“林总早上好。”
“坐。”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咖啡?”
“不用了,谢谢林总。”
助理无声退出去,关上门。
林婉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说说看,为什么把周天宇的聊天记录发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文件——聊天记录,财产分割方案,以及一份我连夜整理的附件。
“三个原因,林总。”
“第一,周天宇用工作时间、公司资源处理私事,违反员工守则第三条和第七条。”
“第二,他要求我保密,特别强调不能让董事长和您知道,说明他清楚这件事不合适,却依然要求下属配合。”
“第三,”我把文件推到林婉面前,“也是最重要的——如果他在婚姻中都不忠诚,如何保证他对公司的忠诚?”
林婉没看文件,而是盯着我的眼睛。
十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笑了。
不是温暖的微笑,是那种冰冷的、算计的、带着赞许的冷笑。
“有点意思。”她翻开文件,快速浏览,“这方案是你做的?”
“是。基于周天宇透露的信息和我能查到的公开资料。”
“这里,第七条,”她指着财产分割方案中的一条,“‘婚后共同投资账户按实际出资比例分配’——你知道他实际出资多少吗?”
“不知道。但我查到,他妻子苏晴女士结婚前是投行分析师,年收入是他的三倍。婚后第三年才因为孩子辞职。所以理论上,婚后初期的投资,她出资比例可能更高。”
林婉抬眼:“你查得很细。”
“做PPT的习惯,林总。数据要准确,逻辑要严密。”
她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文件。
“周天宇的妻子苏晴,是我大学学妹。”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上个月,她来找过我,说周天宇出轨,对象是公关部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叫什么来着?赵小雨。”
我控制住表情,没让自己露出惊讶。
原来林婉早就知道。
“你知道周天宇为什么急着离婚吗?”林婉问。
“根据聊天记录里的零散信息,应该是小三怀孕了。”
“没错。二十三岁,怀孕六周,昨天刚查出来。”林婉站起身,走到窗前,“周天宇四十二岁,有个十五岁的儿子,婚姻十五年,事业稳定。然后他睡了实习生,还搞出孩子。”
她转身看我:“你觉得,这种男人该怎么处理?”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公事公办,林总。违反公司规定的,按制度处理。涉及私人道德的……”我停顿,“那是他的私事,但会影响公司形象。”
“聪明。”林婉走回桌前,按下内线,“小张,让法务部的王律师现在过来。另外,通知董事会成员,十点开紧急会议。”
挂断电话,她重新坐下。
“陈默,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有两种可能。一是你想借刀杀人,报复周天宇。二是你真的为公司考虑,举报不当行为。”
她停顿,观察我的反应。
“不管是哪一种,你都展现了我欣赏的特质——果断,细心,敢冒险。但你也暴露了自己的野心。”
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林总,我不想掩饰。我在公司五年,被周天宇压了五年。如果有机会,我想往上走。但我知道,机会不是等来的,是争取来的。今天我选择把这件事告诉您,因为我判断,比起维护周天宇,您更在乎公司的纪律和底线。”
林婉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她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十点董事会,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报告——周天宇过去三年所有以权谋私的证据,越详细越好。能做到吗?”
“能。”
“需要什么资源?”
“法务部配合调阅合同记录,财务部配合查报销单据,IT部配合调取工作邮件记录。”
“都给你。”林婉又按下内线,快速下达指令,“现在,去准备。九点五十,我要看到报告在我桌上。”
我站起身:“明白,林总。”
走到门口时,林婉叫住我。
“陈默。”
“林总?”
“你知道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你可能会被周天宇反咬一口,甚至丢掉工作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但我更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可能还要在周天宇手下熬另一个五年。
“知道,林总。但我相信您的判断。”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我快步走向电梯,心跳如鼓。
手机震动,是周天宇的消息:“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要改。九点来我办公室详谈。”
我回复:“好的周总,九点见。”
然后,我给法务部、财务部、IT部的负责人分别发了消息——以林婉授权的名义。
游戏已经开始。
而周天宇还不知道,他凌晨一点发的那条消息,将成为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根绞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