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五十分,我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敲响了周天宇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进去时,周天宇正背对着我打电话,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宝贝,别担心,都安排好了……嗯,今天就把事情定下来……你好好休息,别累着……”
他转身看到我,表情瞬间切换回平时的严肃,对着电话说:“好了,我这边有事,先挂了。”
放下手机,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则坐进那张真皮老板椅,身体后仰,双脚架在办公桌上——这是他谈“重要事情”时的标准姿势。
“草案我看了,整体方向可以,但细节要调整。”他打开我发的文件,用红笔在上面画圈,“这里,房产分割,市中心那两套归我,别墅给她。但别墅还有贷款,得让她自己还。”
我记录着,没说话。
“投资账户,按婚后增值部分分,本金归各自。我的本金明显比她多,这样分我占优势。”他嘴角上扬,显然对自己的“聪明”很满意。
“车辆,帕拉梅拉给她,我开GLE。但帕拉梅拉的保险和保养费用高,她养不起的话自然会卖掉,到时候钱还是能回来一部分。”
“最关键的是,”他放下笔,看着我,“股权和公司分红这部分,要做成婚前财产。特别是那几家小公司的股份,绝对不能让她分走。”
我抬起头:“周总,这些公司的股权是婚后取得的,法律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所以才要你做方案啊!”他敲了敲桌子,“用你的脑子,想办法把它做成我的个人投资,和婚姻无关。做PPT你不是最擅长包装概念吗?同样的思路。”
我握紧手中的笔。
“另外,”他压低声音,“我查过了,苏晴手里有我们部门的一些‘材料’——去年那个失败项目的内部报告,我修改过数据的那版。她威胁说如果离婚分不公,就把材料捅出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年那个项目,是我负责的。失败后,周天宇让我修改数据报告,把责任推给合作方。我当时就怀疑他留了后手,没想到证据在他妻子手里。
“你的任务是,”周天宇盯着我,“在财产方案里埋个钩子——只要她交出所有材料,并在保密协议上签字,我可以多分她5%的财产。但条款要写得隐蔽,让她以为是自己的筹码,实际上签了字就受法律约束,再也说不出话。”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明白了,周总。我会处理。”
“很好。”他看了看表,“中午前给我终稿。对了,这事……”
“保密,我知道。”我接话,“您放心。”
抱着材料走出办公室时,我在走廊遇到了公关部的赵小雨。
二十三岁,长发,大眼睛,穿着紧身连衣裙,肚子还看不出什么。她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我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快步走进了周天宇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听到周天宇带笑的声音:“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
距离林婉要求的九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
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标题是“周天宇违规行为汇总报告”。
第一份文件:过去三年,周天宇利用职权,将部门预算外项目外包给他私下持股的三家公司,差价超过两百万。
第二份文件:修改项目数据,伪造报告,将失败责任转嫁合作方,涉及金额五百万。
第三份文件:长期占用公司资源处理私事,包括但不限于用公司车接私活、让下属在工作时间为其个人事务加班、用公司名义为自己牟利。
第四份文件:职场性骚扰及与下属不正当关系——公关部赵小雨,二十三岁,实习期未满,现已怀孕。
每一份文件都附有证据截图:邮件记录、财务凭证、聊天记录、照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四十五分,报告完成。我检查了三遍,确认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九点四十七分,我抱着打印好的报告,走向顶层。
电梯上升时,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是五年来最清亮的。
顶层到了。
林婉的助理等在电梯口:“林总在会议室,跟我来。”
会议室里,林婉和法务部的王律师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我进来,林婉抬手:“正好,王律师也在。报告呢?”
“这里,林总。”我把文件递过去。
林婉快速翻阅,王律师在旁边一起看。会议室里只有翻页的声音。
两分钟后,林婉抬头:“赵小雨怀孕的事,有证据吗?”
“有。”我打开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上周公司团建,周天宇和赵小雨在KTV角落接吻的照片,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人脸,“拍照的是公关部的小李,她本来想删,我让她发给了我。”
“为什么她会发给你?”王律师问,眼神警惕。
“因为她也曾被周天宇骚扰过,但不敢说。”我平静回答,“我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周天宇出事,这张照片能保护她。”
林婉和王律师对视一眼。
“十点董事会,你跟我一起参加。”林婉合上报告,“做汇报准备了吗?”
“准备了,林总。”
“好。”她站起身,“王律师,法务意见?”
王律师推了推眼镜:“证据充分,可以按严重违纪处理,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追究法律责任。特别是伪造报告和挪用公款这两项,涉及刑事犯罪。”
林婉点头:“那就这样。陈默,一会儿在董事会上,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不要说。明白吗?”
“明白。”
九点五十八分,我们走进董事会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七个人,包括董事长李国强。看到林婉带着我和王律师进来,众人都有些惊讶。
“婉婉,这是?”李国强问。他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紧急事项,关于市场部总监周天宇的严重违纪行为。”林婉直接走到投影仪前,把我的报告U盘**去,“十点准时开始,各位没意见吧?”
没人说话。
十点整,周天宇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笑——显然是刚从赵小雨那里过来。
“董事长,各位董事,抱歉来晚了……”他的笑容在看到我时僵住了,“陈默?你怎么在这里?”
“我让他来的。”林婉平静地说,“坐下,周总监。今天的会议,你是主角。”
周天宇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我。
“开始吧。”林婉打开投影,第一页就是周天宇凌晨一点发给我的消息截图。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今天凌晨一点十三分,”林婉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市场部总监周天宇,要求下属员工陈默,用工作时间为他起草离婚财产分割方案。这是聊天记录。”
她翻页,第二页是我的财产分割方案摘要。
“这是陈默基于周天宇提供的信息,连夜起草的方案。其中涉及多处违法操作建议,包括隐匿婚后财产、伪造出资比例等。”
周天宇猛地站起来:“董事长,这是误会!我确实让陈默帮忙,但只是私下请教,没有用公司资源!而且他说的这些条款,我根本不知道!”
“是吗?”林婉点开第三页,是周天宇今天早上发给我的修改意见邮件,时间戳是八点五十五分,“这是你发回的修改意见,明确要求将股权做成婚前财产。需要我念出来吗?”
周天宇的脸色白了。
林婉继续翻页,一页一页,把报告里的证据全部展示出来。
外包吃回扣,伪造数据,性骚扰实习生,挪用公款……
每翻一页,周天宇的脸色就白一分。董事们的表情也从疑惑变为震惊,再变为愤怒。
“这些证据,”林婉看向王律师,“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完全站得住。”王律师站起身,“我们已经初步核实,证据链完整,可以立即报警处理。”
“董事长!”周天宇转向李国强,声音发颤,“这是陷害!陈默对我怀恨在心,故意伪造证据!我在公司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李国强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开口:“天宇,去年那个失败项目,你提交的报告说责任全在合作方。但后来合作方起诉我们,提供的证据显示,是我们自己的数据有问题。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周天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李国强看向我,“陈默,你说周天宇的妻子苏晴手里有修改数据的原始报告?”
“是,董事长。今早周总监亲口所说,苏晴女士用那份报告威胁他,要求公平分割财产。”
林婉接话:“我已经联系苏晴,她十分钟后到。”
周天宇彻底瘫在椅子上。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助理探进头:“林总,苏晴女士到了。”
“请她进来。”
门开了。
走进来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米色套装,素颜,但气质优雅。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目光扫过会议室,在看到周天宇时停顿了一秒,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但最后都归于平静。
“林婉学姐,李董,各位董事。”苏晴的声音很稳,“抱歉打扰各位开会。我今天来,是作为公司前员工,也是周天宇的妻子,来提交一些材料。”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周天宇过去三年,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操作的证据原件。包括修改项目数据的原始报告,外包公司的实际合同,以及他和小三赵小雨的亲密照片、开房记录、孕检报告。”
她看向周天宇,一字一句:“我今天来之前,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周天宇,我们的婚姻结束了。但你的工作,能不能保住,我说了不算。”
她转向董事会:“这些材料,我复印了两份。一份给各位,一份我已经交给了纪委。如果公司不处理,我相信纪委会处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李国强缓缓站起身。
“周天宇,你现在被停职了。王律师,报警。其他人,散会。”
“董事长!再给我一次机会!”周天宇扑到桌前,被保安拦住。
“带他出去。”李国强摆手。
周天宇被拖出去时,死死盯着我,眼神像要杀人:“陈默!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董事会成员、林婉、王律师、苏晴,和我。
“苏晴,”林婉开口,“这些材料,你早就有了?”
“三个月前发现的。”苏晴苦笑,“我本来想给他机会,只要他回头,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变本加厉,甚至让那个女孩怀孕了。学姐,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背叛。”林婉轻声说。
“对,背叛。”苏晴看向我,“陈默是吗?谢谢你今天做的一切。虽然你是为了自己,但客观上帮了我。”
我微微点头,没说话。
“婉婉,”李国强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对公司影响很大。市场部总监的位置空了,几个重要项目都在他手里。”
“有人选。”林婉看向我,“陈默,你接周天宇的位置,**总监,试用期三个月。能胜任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能,林总。”
“好。”林婉转向董事会,“各位有意见吗?”
没人反对。
“那就这样定了。散会。”
走出会议室时,苏晴叫住我。
“陈默。”
“苏女士。”
“这份财产分割方案,”她扬了扬我打印的那份文件,“是你做的?”
“是。”
“做得很好。条款设计得很精妙,表面公平,实际暗藏陷阱。”她笑了笑,“如果我今天没来,周天宇拿着这份方案逼我签字,我可能真的会上当。”
我沉默。
“但你知道吗?我大学时是法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后在投行做了七年风控。”苏晴看着我的眼睛,“我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以周天宇让你做这个,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低估了你,也高估了自己。”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或者……将来想换个工作,可以找我。我在投资公司有些资源。”
我接过名片:“谢谢苏女士。”
“不用谢。我们是互相成全。”她转身离开,背影挺直。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林婉。
“感觉如何?”林婉问。
“不真实,林总。”
“很快就真实了。”她看了看表,“十一点,你就要以**总监的身份召开部门会议,宣布周天宇停职,安排后续工作。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记住,”林婉停下脚步,看着我,“今天你赢了一局,是因为你抓住了机会,也因为周天宇自己作死。但职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坐上周天宇的位置,你就要面对他面对过的一切:业绩压力,内部斗争,还有无数双盯着你犯错的眼睛。”
“我明白,林总。”
“希望你真的明白。”她走向电梯,“十点半,来我办公室,我和你谈谈后续安排。”
电梯门关上。
**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震动,是部门微信群的消息。
“紧急通知:十一点全体市场部员工会议室开会,不得缺席。——陈默”
发出去三秒后,群里炸了。
“陈默?为什么是陈默通知?”
“出什么事了?”
“周总呢?”
我看着那些问题,没有回复。
转身,走向市场部。
属于我的战争,现在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