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砸在柏油路上噼啪响。李默缩着脖子,西装早湿透了,
黏糊糊贴在身上。他刚从那栋玻璃写字楼里滚出来,怀里抱着个纸箱子,
里头就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有张“感谢您多年贡献”的卡片。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
房贷扣款通知。数字刺眼。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拐进一条从没注意过的小巷,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巷子深处,
一点霓虹光晕在雨雾里扭动,凑近了才看清——“回忆便利店”。招牌旧得很,
塑料边角都翘了,红光绿光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廉价感。李默嗤笑一声。回忆?
这玩意儿现在最不值钱。鬼使神差,他推开了那扇玻璃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风铃叮当一响,
声音脆得有点突兀。店里比外头还静。货架是那种老式铁架子,漆掉得斑斑驳驳,
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玻璃罐子。罐子大小不一,有的像腌咸菜的坛子,
有的像装千纸鹤的许愿瓶,里头都装着些雾蒙蒙、发着微光的东西。标签贴在罐身上,
花八门:“1998年夏天河边的风”、“第一次领工资的下午”、“外婆的桂花糕味道”。
挺能唬人。李默心想。柜台在后面,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
正用一块灰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个空罐子。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外套,
头发有点乱。“迷路的人,”男人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我这里有交易。
”李默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搁,水渍洇开一小片。“我不迷路,我就是……路过。
”他嗓子有点哑。男人转过身。样子很普通,三十多岁,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就是眼睛特别静,看着你的时候,像能把你看穿,又像什么都没看。“都这么说。
”男人放下罐子和布,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杯,拎起旁边炉子上坐着的老式铝壶,
倒了杯热水,推过来。“喝点,去去寒。我叫林文渊。”李默没动那杯水。他打量四周,
除了那些发光的罐子,这店和任何一家快要倒闭的小卖部没区别。“你这店……卖什么的?
”“卖回忆,买愿望。”林文渊自己也倒了杯水,吹了吹气,
“你可以用一段你觉得不那么重要的回忆,换一个立刻能实现的愿望。童叟无欺。”“哈。
”李默笑出声,带着点自嘲,“科幻片看多了吧老板?
我倒是想用我老板那张油腻的脸换一百万,你收吗?”林文渊也不生气,
指了指货架:“那里头,有人用初恋第一次牵手的回忆,换了一组彩票号码,中了五十万。
有人用童年养的小狗死掉的记忆,换了一个出国工作的机会,现在在墨尔本。”他顿了顿,
看向李默,“看你样子,刚失业?”李默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这儿来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觉得人生卡住了,走投无路了,就想拿点什么东西,
换条捷径。”林文渊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旧账本,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愿望不能太离谱,得在你原本人生轨迹上能发生的那种。
比如,你想要事业成功。”李默心脏猛地一跳。他没说,但这男人说中了。被裁员,被分手,
房子贷款压着,老家父母眼巴巴盼着……成功,哪怕就一点点,能喘口气的成功。“能换?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巴巴的。“能。”林文渊把账本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又递过来一支老式钢笔,“先选一段回忆。想清楚,哪一段是你觉得可以割舍的。写下来,
或者说出来。”账本摊开的那页是空白的,泛黄的纸,横线格。李默盯着那页纸,
脑子里嗡嗡响。割舍一段回忆?听起来像扯淡。但万一呢?万一这神经兮兮的店真有点门道?
他需要转机,迫切地需要。割舍什么?王雅雯的脸突然撞进脑子里。分手那天,
她把订婚戒指塞回他手里,眼睛红着,但没哭。“李默,你眼里只有你的项目,你的KPI,
你的升职加薪。你看见过我吗?看见过我们的生活吗?”她说完就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好像踩在他心口。就这段吧。李默想。
这段回忆除了疼,没别的。用一段失败的恋爱,换一个事业翻身的机会,怎么算都值。
他伸手去拿那支笔。就在指尖碰到冰凉的笔杆时,离他最近的一个货架上,
一个原本黯淡无光的玻璃罐子,突然自己亮了起来。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从罐子里渗出来。李默吓了一跳,缩回手。罐子里的光晕慢慢凝聚,像放电影似的,
浮现出画面。是晚上,办公室只剩他工位一盏灯。他对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疙瘩。
门轻轻开了,王雅雯提着个保温桶进来,脚步放得很轻。“还没吃吧?”她小声说,
打开保温桶,热气腾起来,是西红柿鸡蛋面,“给你下了点面,趁热吃。
”李默当时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放那儿吧,马上好。”王雅雯把面放在他手边,
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他好一会儿,
才轻轻说:“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呀。”画面定格在她那双盛着担心和温柔的眼睛上。
李默的手指僵在半空。他记得那碗面,后来他忙忘了,面坨了,他顺手就扔了。
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嫌她打扰自己工作。“这段回忆,看来对你来说,
不止是失败。”林文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还要换这段吗?”李默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光烫到了。“不换这段也行。”林文渊合上账本,又打开,
“可以换别的。比如,一段让你感到压力、想要摆脱的关系回忆。
”李默脑子里立刻冒出他爸,赵志刚。那个一辈子在工地干活,腰都累弯了的老头。
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工作稳定最重要,别瞎折腾。
”“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容易,要惜福。
”上次因为他想跳槽去一家更有前景但风险也大的创业公司,两人在电话里吵崩了,
冷战了小半年。就这段吧。这段回忆里全是压抑和争吵,还有那种不被理解的烦躁。
他刚下定决定,另一个罐子又亮了。画面里是晚上,一个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
赵志刚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服,正和另一个工友把一袋水泥从车上扛下来。他咬着牙,
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水泥卸下,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就着工地昏暗的灯光,
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工友凑过来:“老赵,这么拼干嘛?
这都第几车了?”赵志刚深深吸了口烟,烟雾笼住他疲惫的脸。他眯着眼,
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沙哑:“儿子想在那头买房……我多挣点,他就能少背点债。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李默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踉跄着退后半步,
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个罐子轻轻晃动。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个。每次要打钱给他,
都说“家里有余钱,你拿着”。他以为他爸不懂他的压力,
其实他爸在用更笨拙、更沉默的方式替他扛着。“看来这段也不行。
”林文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亲情总是比较麻烦。那……试试第三段?
一段你觉得琐碎、无足轻重的日常回忆?”李默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想到他妈,周晓慧。
老太太总爱唠叨,电话里翻来覆去就是“按时吃饭”、“早点睡觉”、“别跟领导顶嘴”。
他常常敷衍几句就挂断,觉得烦。又一个罐子亮了。画面是在老家略显陈旧的客厅里。
周晓慧戴着老花镜,皱着眉头,笨拙地用手指戳着智能手机的屏幕。吴涛——李默的发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