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叔的手是凉的，指甲缝是满的。林越把那根手指掰起来，对着窗户看。泥是黑的，

河底那种黑，黏，干了以后发灰，指甲盖底下塞得实实的。泥里缠着一根头发。

不是他自己的。三叔六十二，头发白了一半，短，硬，扎手。这根是黑的，长，细，

从指甲盖底下绕了半圈，末梢露在外头。林越捏着那根手指，停在那儿。别看了。身后有人。

他没回头。指头把那根头发抽出来，绕在自己食指上，绕了两圈。林师傅。

那人又说：该干活了。嗯。林越把三叔的手放平，摆回身侧，掌心朝下。屋里就一盏灯，

灯泡吊在梁上，没罩子，晃，把人的影子照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贴在土墙上，

跟着风一起动。他把工具包放下来，拉链拉开，

一样一样往外摆：剃刀、梳子、棉花、酒精、针线、粉。水。有。那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盆，

水是温的。林越伸手试了一下，比手温高一点，差不多。毛巾。给。他把毛巾浸湿，

拧到半干，从三叔的额头开始擦。擦到下巴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三叔的下巴是青的，

一片，从左到右。不是磕的，磕的是一块。这是一片，匀的，像谁拿手按在那儿按了很久。

他掉哪儿了。桥底下。那人说：早上才捞上来的。谁捞的。老鬼。林越把毛巾在水里涮了涮，

拧干。脸朝下？那人没马上答。问这个干什么。随便问问。朝下。

那人说：不然也轮不到我来叫你。外面天还没亮。林越把三叔的衣裳剪开，一件一件往下脱。

棉袄是旧的，袖口磨破了，里头的棉花成了一团一团的硬块。脱到里衣的时候，

他闻到一股味。不是尸臭。人死了不到一天，还没到那个份上。是河泥味，还有别的。甜的，

很淡，像放坏了的红薯。他把鼻子凑近了些。是三叔的嘴。嘴闭着，闭得很紧，

嘴边有一点白沫，干了，结成一层薄皮。林越拿棉签沾了水，把那一圈擦掉。擦完了，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三叔的下颌，往下按了按。按不动。他又加了点劲。还是不动。

死人刚硬的时候，下颌是会紧的，但没这么紧。这个紧法不像僵硬，像咬着什么。

林越把手电拿过来，掰开一条缝往里照。牙关咬着，咬得死死的。中间有一点东西，白。

不是牙。他用镊子伸进去，慢慢夹出来。一片鱼鳞。指甲盖那么大，银白，

边上还带着一点血丝。林越把鱼鳞放在手心里看。怎么了。那人凑过来。没什么。

他把鱼鳞攥进手心，塞进裤兜。三叔的脸整完，天亮了。林越洗了手，走到院子里。

院子是土院子，中间一口压水井，井台边的水泥裂了，长着青苔。墙角堆着柴，

柴上覆着一层雪，不厚。对面站着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年纪都不小。有几个他认得，

有几个不认得。站在最前头的是村长，他叫林守仁，三叔的哥哥。整好了？林守仁问。

整好了。能看不。能看。林守仁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林越。嗯。你三叔的事，

你别多问。为什么。不为什么。林守仁说：村里的事，村里办。他没再往下说：进屋去了。

院里的人跟着进去，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过。有一个老头走在最后，个子不高，

穿一件黑棉袄，腰上系着根麻绳。他走过林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是何秀的儿子。是。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长得像她。您是。我姓周。他们叫我老鬼。老头说完就走了，

没有再多一个字。二出殡定在第三天。村里不兴火葬，也不兴大办，人死了停三天，

抬到后山埋。这三天里，林越住在三叔的屋里。屋子小，两间。外间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

墙角立着两根竹竿，上头挂着渔网和一根带钩的长篙。那是捞尸用的。林越把长篙拿下来看。

篙是竹的，很沉，被水泡过，颜色发黑。钩是铁的，三爪，磨得亮，

钩尖上有一点干了的暗红。他把篙放回去。里间是卧房，一张床，一个柜子。

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玻璃蒙着灰。他拿袖子擦了擦。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间土房前头。女人二十出头，头发齐耳，脸上没什么表情。

孩子一岁多，皱着脸，像在哭。他娘。林越把相框放回去，摆正。然后他拉开柜子。

柜子里是衣服，叠得整齐，一股樟脑丸味。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拿到最底下，

摸到一个硬东西。是一个铁盒，饼干的铁盒，盖子上的画掉得只剩半张脸。他把盒子拿出来，

打开。里头是一沓票证，粮票、布票、油票，都黄了。还有几张纸币，两块的，五块的。

还有一个信封。信封上没写字，没封口。他把信封倒过来，掉出两张纸。第一张是一张照片。

彩色的，褪得很厉害，红成了粉，绿成了黄。照片上有三个人，站在河边，背后是那座桥。

中间那个是三叔，年轻的时候，四十来岁。左边是个女人，看不清脸。

右边是……林越把照片凑到灯下。右边那个，是老鬼。三个人都笑着，

三叔的手搭在女人肩膀上。林越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很淡。

九七年七月十五。他把照片放回去，拿起第二张纸。第二张是一张收据。

今收到柳湾村林守业交来河滩承包款叁仟元整。一九九七年七月十日。底下盖着一个章，

看不清了。林越把两张纸摆在桌上，看了半天。九七年。他六岁。他娘死的那一年。

外面有人敲门。林越。是林守仁。他把两张纸收进铁盒，盖上盖，塞回柜子里。进来。

林守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吃点。是面，白水煮的，上头卧了一个鸡蛋。

谢谢大伯。坐。两个人在八仙桌边上坐下。林守仁不吃，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八。二十八年了。林守仁抽了一口，你就回来过三回。你爹的丧事，

你奶奶的丧事，这回。嗯。城里好吧。还行。林守仁点点头，把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

你三叔这个人，他说：一辈子没成家，脾气怪。村里人都躲着他。我知道。他干的这个活，

不干净。捞尸的，谁愿意跟他来往。林守仁顿了一下，可这活总得有人干。林越吃了一口面。

大伯。嗯。三叔是怎么掉下去的。林守仁抽烟的动作停了。什么怎么掉下去的。走夜路，

掉河里了。半夜他去河边干什么。捞鱼。捞鱼带长篙？林守仁把烟袋放下了。林越。嗯。

你三叔死了。他说：人死了，就该入土。你给他整容，给他穿衣裳，送他上山，

这是你该干的。别的，不是你该干的。我知道。你知道就好。林守仁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明天早上，老鬼来找你。他有话跟你说。三老鬼是第二天早上来的，天没亮。

林越一夜没睡。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水声。哑河从村西过，绕半个村子往东，水不急，

可是响，不是哗哗那种响，是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说得含糊，你竖起耳朵去听，

他就不说了，你刚放下心，他又开口。他小时候在这屋里住过，那时候也听这个声音，

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水声就在墙外头，一层一层地漫过来。他娘说：这是河在数人。

数人，一个一个数，数到谁，谁就下去。数人。一个一个数，数到谁，谁就下去。

他那时候信。现在不信。可是这一夜，那个声音一直在。老鬼推门进来的时候，

带进来一股凉气，还有河泥味。起来了。起了。老鬼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搁在桌上，

然后坐下。你三叔的事，你想问。想。问吧。林越把面碗推开。他是怎么死的。

掉河里淹死的。脸朝下。对。村里有个规矩。林越说：脸朝下的不捞。老鬼抬起眼。你知道。

我娘那回，也是脸朝下。屋里静了一会儿。老鬼从兜里摸出烟荷包，装了一锅，划火柴，

划了三下才着。你娘那回，他抽了一口，我也没捞。为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老鬼没答。

你定的？不是。那是谁。老鬼把烟拿下来，看了看烟锅，又叼回去。你三叔。林越愣在那儿。

九七年。老鬼说：那年七月十五，河里下来一个人，脸朝下，从上游漂下来，卡在桥墩那儿。

我那时候还没干这个。干这个的是你三叔。他下去看了，看了一眼，上来，说：不捞。

村里人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就是不捞。后来呢。后来那个人自己漂走了。漂到下游，

让下游村的人捞了。老鬼把烟灰磕在地上。捞上来一验，是上游一个跑船的，喝多了掉水里。

没什么事。没什么事，为什么不能捞。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老鬼说：从那以后，

这规矩就立住了。脸朝下的，一律不捞。二十多年，村里死了六个脸朝下的。一个都没捞。

林越看着他。六个。六个。都是意外？老鬼没有回答。他把烟袋收起来，站起身，

把麻绳重新系到腰上。你三叔死之前，找过我。什么时候。前天晚上。他来过我家，

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什么。老鬼的手停在绳结上。他说：老鬼，**不动了。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鬼说：他还说了一句，说他想走。走？出村。老鬼说：他说他要去县里，找你。

林越的手指头攥紧了。然后呢。然后我就让他回去了。老鬼说：第二天早上，人在桥底下。

四三叔下葬那天，下雪。雪不大，细的，落在人身上一会儿就化，化在棉袄的肩上，渗进去，

凉，走一段路就得抖一下肩膀。抬棺的八个人，都是村里的，走在最前头的是林守仁。

路是从村里往后山走，要过一座石桥。桥在村西，两孔，石头砌的，桥面窄，

只能过一辆板车。桥栏很矮，齐膝盖，有两处断了，用木头补的。抬棺的队伍走到桥头，

停了。林越在后头，看见前面的人把棺材放下了。怎么停了。没人回答。他往前走，

走到前头。林守仁站在桥头，背对着他，手插在袖子里。大伯。绕路。为什么。死人不过桥。

林守仁说：绕三里地，从下游浅滩过去。林越看了看桥，又看了看棺材。桥是空的，过得去。

过不去。为什么过不去。林守仁转过身。他的脸冻得发红，眼睛有点肿。林越，你别问了。

我问一句，为什么死人不能过桥。老祖宗的规矩。哪个老祖宗。你三叔。又是三叔。

林越站在雪地里，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上冷，是别的地方，说不清在哪儿，就是空了一下。

大伯，这规矩是我三叔定的？九七年定的。林守仁说：那年办完事，他提出来，

说以后死人不过桥。村里人都同意。为什么同意。因为他说：过了桥，魂就散了。

林越没有说话。他回头看那座桥。桥不长，十来步就能过去，桥面窄，

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桥下的水是黑的，流得慢，靠近桥墩的地方打着旋，

旋上浮着一层沫子。桥墩上结着冰，冰里冻着一层枯叶，叶子是黄的，冻在里头，

像贴在玻璃后头。行。他说：绕。绕路走了两个钟头。下葬的时候，雪停了。土是冻的，

一锹下去一个白印，得用镐头凿。八个人轮着凿，凿了一个多钟头，才挖出一个坑。

棺材放下去，土填回去，堆成一个包。没有人哭。林越站在坟前，看着那个土包。

三叔一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来送他的，是村里的人，来了三十来个，站了一圈，

都揣着手，脸埋在领子里。完事了。林守仁说：回去吧。人都走了。林越没走。他站在坟前，

等到最后一个人影下了坡，才蹲下去。他从兜里掏出那片鱼鳞。银白的，指甲盖那么大，

边上的血丝干了，成了褐色，粘在鳞片上，抠都抠不下来。银白的，指甲盖那么大。

他在雪地里把它摊平，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河边走。从后山到河边，

要穿过一片杨树林。林子是退耕还林那年栽的，现在有碗口粗，密密的一片，雪压着枝子，

走过去要拨。他走了二十来分钟，看见水了。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面宽，流得慢，

靠岸的地方结着薄冰，冰下面是淤泥。桥在下游，往东二百来步。林越沿着河岸往下走。

走到桥附近，他停下来。桥底下有东西。不是垃圾。是一根绳子，粗的，麻的，

一头系在桥墩的钢筋上，另一头垂到水里。他走过去，把绳子往上拽。沉。很沉。

他两只手拽，一点一点往上提。绳子出水的时候带着水草，还有泥。拽到一半，他停住了。

绳子那头拴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两个拳头那么大，青灰色。石头旁边还拴着一样东西。

一只鞋。五鞋是解放鞋，绿色的，鞋帮子磨破了，鞋底是新的。林越把鞋从绳子上解下来，

翻过来看。鞋里有一张纸，折成四折，湿透了，粘在鞋垫上。他把纸抠出来，一点一点展开。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格子。上面的字泡花了，

只看得清几个：……我不敢说……他不是……底下一行小字：给林越林越蹲在桥底下，

手里捏着那张纸。雪又开始下了。他把纸摊在膝盖上，对着光看，纸是软的，

一碰就往下掉渣，剩下的字全糊了，成了一片蓝，只有最下头那一行还能认出两个字。

你在干什么。身后有人。林越站起来，转过身。老鬼站在岸上，手里拎着那根长篙。我说过，

别问。这是我三叔的字。我知道。他给我留了话。老鬼从岸上下来，脚踩在冰上，咯吱响。

他走到林越跟前，看了看那只鞋，又看了看那张纸。给我。不给。老鬼伸出手。他的手很粗，

指头上全是裂口，裂口里嵌着黑，指甲也是黑的，那种黑不是脏，

是常年泡在水里、泡在泥里，泡进了皮肉里的黑。林越。他说：你还小。我二十八。

你二十八，在这村里就是个小孩。老鬼说：你把那东西给我，明天你回城，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要不给……他停了一下。你要不给，你走不出这个村。林越把纸折起来，塞进内兜。

那我就试试。老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长篙往地上一戳。行。他说：你试。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你三叔死那天，我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他听了？他听了。

老鬼说：听了二十年，前天想不听了。所以你就把他按下去了？老鬼没答。他拎着长篙，

一步一步往村里走，背影在雪里越来越小。林越站在桥底下，风从桥洞里穿过来，

把水面的冰吹得咔咔响。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张纸。然后他抬头，看桥。

桥面上什么都没有，雪是平的。可是桥底下，那根绳子还在晃。六林越没有睡觉。

他把屋里的灯关了，坐在八仙桌边上。窗纸糊得不严，风从缝里进来，吹得纸一鼓一鼓，

像有人在里头吹气。外面的声音一直在。先是水。哑河的水声不是一条线，是好几层。

最底下那层是闷的，一直在；中间那层是流，碰上石头就散；最上头有细响，是冰在动。

再是树。杨树林在村西，风过去，整片林子一起响，响完了停一下，再响。再是人。

十点来钟的时候，有脚步声从院墙外过。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林越坐着没动，听着那个声音从东头走到西头，走过去了。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那个声音又回来了。从西头走到东头。来回走了三趟。第四趟没有走。

脚步声在他家门口停了。林越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门外没有动静。没有敲门，

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听不见，只有雪，可能有雪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落一点，化一点。

过了很久，脚步走开了。第二天早上他开门。门口的雪是平的。他蹲下去，

用手把那一层薄雪拨开。底下的雪上有一个印子。不是脚印，是一片，长方形，

被压下去半寸。像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站到雪化了，又冻上。林越站起来，往院墙外头走。

沿着墙走了一圈。墙外的雪地上有脚印，绕着他住的三间房转了一整圈，从门口开始，

回到门口。每一个脚印都踩得很实，不深，说明走的人不重。林越蹲在最后一个脚印旁边，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回屋，把门关上，把断了的门闩拿起来看了看。断口是新的。

七上午来了个老太太。姓王，六十多岁，穿一件旧的碎花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蓝布。

她挎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林越。您是。我是你三婶。

她把篮子搁在桌上，不是你亲三婶，是隔壁的。你小时候我抱过你。林越看着她。

我记不清了。记不清正常。你走的时候才六岁。她把白布掀开，篮子里是馒头，

还有一小碗菜，炖的白菜粉条，吃点。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谢谢。坐吧，坐吧。

老太太自己在长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林越也坐下，拿了一个馒头，掰了一半。

你三叔这个人，她说：嘴不好，人不坏。嗯。他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有个对象，

是隔壁村的，后来人家不干了，嫌他干这个。她把话说了一半，停住，嫌他捞尸。嗯。

他就不找了。一辈子一个人。林越吃了一口馒头。三婶。啊。您知道我娘的事吗。

老太太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知道。您说给我听。我说什么。她低下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那年你娘没了，你被接走了。您不知道她怎么没的？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村里人都说：是掉河里了。您信吗。她没有说话。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一鼓，屋里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林越。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你走吧。林越抬起头。什么。你回城里去。

老太太说：这村里的事，你别问了。为什么。问不出来。我娘的事呢。

老太太把两只手捏在一起。你娘那回，她说：我也劝过她走。林越的手停在半空。她来我家，

抱着你。她说三嫂，我想走。我说你走吧，趁天黑。她走了吗。走了。

老太太说：第二天早上，河里漂着一个人。屋里静下来。你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老太太说：我看着你被你姨妈抱上车，你一直没哭。我就想，这孩子命大。林越把馒头放下。

三婶。嗯。您知道是谁吗。老太太站起来，把篮子里的菜往桌上推了推。我不知道。

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走到门口，回头。馒头趁热吃。八那天下午，林越去了后山。

不是去看他娘的坟。是去看别的坟。坟地在半坡上，一大片。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石碑上的字。大多是姓林的。也有姓赵的、姓王的。有几个没碑，只是一个土包，

土包前头插着一块木板，板上的字被雨冲得看不清。他数了数，一百多个坟。新坟有九个。

一个是三叔的。剩下八个，土还是黄的，但草已经长起来了，

说明是去年、前年、大前年埋的。他蹲在其中一个前头。碑上写着：赵长顺之墓。

二〇一七年。赵长顺。林越想起来，老鬼的本子上有一行：一七年。男，四十几，本村，

林姓。脸朝下。林姓，不是赵。他站起来，往下一个坟走。碑上写着：李桂芳之墓。

二〇二三年。本子上没有这个人。他一个一个对。九个新坟，对得上本子的，只有三个。

剩下的六个，都是正常死的。林越站在坟地中间，风从坡上下来，把雪吹得打转。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转身往下走，走到他娘的坟前。坟头的土是新的。

比昨天他挖的时候还新。九林越回到村里，天快黑了。他推开自己住的门。门推不动。

不是锁着。是外头有东西顶着。他用力推了一下，门缝开了一指宽，

看见一根扁担横在门框上。被人从外头拴住了。林越站在门口，没有喊。

他把手从门缝里伸出去，摸到扁担，往上抬。扁担那头压着一块石头，抬起来费劲。

抬了两回，掉回去两回。第三回他用肩膀顶住门，把门缝撑大，手指头勾住扁担头，

一点一点往外挪。挪了有一炷香，扁担掉了。门开了。院子里没有人。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往东去了。林越站在院子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他回屋，把门关上，

找了一根木头顶住。那一夜他没睡。坐在桌边，灯没开。半夜的时候，他听见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是两个。脚步很轻，踩在雪上不发响，是那种踮着脚走的。

两个人在他门口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十三叔的屋里有一本账。不是老鬼那本。

是村里每年的收支账，三叔作为村民代表，手里留了一本。林越是在柜子最底下找到的。

压在一堆旧报纸底下，用塑料布包着。账本是硬壳的，封皮上写着：柳湾村财务收支。

一九九六—二〇二四。他一页一页翻。九七年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七月十日。河滩承包款。

收叁仟元。七月十五。修桥款。支壹仟贰佰元。七月十八。招待费。支肆佰元。只有这些。

三万块钱，账上只记了三千。剩下两万七，没有。林越把账本合上，又打开。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零一年。零四年。一一年。一七年。每年都有几笔河滩租金，

金额不一样，多的时候七万，少的时候四万。每年都有一笔招待费，几百块到一千多块。

每年都有一笔修桥款。桥塌了二十七年，每年都在修。林越把账本摊在桌上，看着那些数字。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二十年，村里确实在花钱修桥。修的不是桥面，是桥墩。

每死一个人，桥底下就被塞一次东西。十一十二三叔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硬，枕上去硌脖子。

林越是在第三天早上才发现里面有东西的。他睡觉不习惯这个高度，想把枕头拆了倒出一半，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块。不是荞麦皮。他把枕套拉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荞麦皮撒了一地，中间掉出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是一个本子。小学生的作业本，

封皮上画着一个红太阳，太阳底下写着三个字：语文簿。本子很旧了，纸边发脆，

翻的时候掉渣。林越坐在床沿上翻。第一页写的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十七。水清。

东边第三个桥墩底下，有东西反光。第二页：三月十八。下水看了。是个铁皮桶，锈的。

捞上来，空的。第三页：三月二十。水浑。上游下来一堆树枝，卡在桥洞，清了半天。

林越一页一页往后翻。不是日记。没有心情，没有天气以外的话，没有一句多余的字。

只有河。九九年五月。水涨。桥墩西边的泥塌了一块，露出一点铁的。九九年六月。又塌。

没敢动。零一年七月。有人在桥墩下钓鱼，我让他走了。零三年。修桥面，来了五个工人。

给了一百块，让他们别下河。零四年九月。水退到最低。看见车顶了。夜里去，

用塑料布盖了。林越的手停在这一页上。塑料布。桥墩缝里那些裹着的塑料布，是三叔盖的。

他继续翻。本子记了二十年，一年十几页，字迹从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到最后一叠，

字迹变了。不是变得潦草，是变得慢了，一笔一划，写得像刻的。二〇二三年。我六十一了。

夜里做梦，梦见何秀。她站在河边上，背着包，牵着孩子。她看着我。我什么都没说。

下一页。二〇二四年十月。老鬼来找我，说镇上要来人查河。他说：你别说。我说我不说。

下一页。十一月。我又做梦。这回是何秀一个人。她没带孩子。她问我，我儿子呢。

我说不知道。她说你知道。下一页。十二月。我给县里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同志，

问我是谁。我挂了。我不敢。我打了三回，三回都挂了。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会说。本子到这里就没了。林越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吹着窗纸，一鼓一鼓。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然后他站起来，把荞麦皮收进枕套，把枕头放回去，摆正。

本子揣进怀里。十三林越从河边回村，天已经黑透了。村口有一盏路灯，昏的，

灯罩里积着灰，光只照到地上一小块。灯底下站着人。三个。都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手插在袖子里。林越走过去。他们让开一条道，宽窄刚好够一个人过。等他走过去了，

三个人又站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还是站着，脸都朝他这个方向。灯在他们背后，

看不清脸。林越继续走。走到三叔家门口，他停住了。门是开的。他走的时候拴了门，

木头闩，横着**去的那种。现在闩在地上，断了一截。林越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屋里黑着。他伸手把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冷。

屋里的温度和外面一样。他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屋里被翻过。不是砸，是翻。

柜子门开着，衣服堆在地上，一件一件摊平了。八仙桌的抽屉拉出来，倒扣在桌上。

林越走到柜子前，蹲下去。铁盒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回去。叠到第三件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衣服底下有一张纸。不是他放进去的那些。是另外一张，很小，巴掌大，

从那本作业本上撕的，边上还带着毛。上面两个字，铅笔写的，

很淡：后山林越把纸捏在手里。他的第一反应是三叔还留了别的东西。第二反应是，

这不是三叔的字。三叔写字很用力，笔画粗，把纸压出印子。这个字很轻，写得慢，

像小孩写的。有人想让他去后山。后山是坟地。林越打着手电上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月亮出来一点，照在雪上，白得发青。坟地在半坡，一片，几十个土包，有大有小。新的白，

旧的黄。他娘的坟在东边，靠着一棵老柏树。坟不大，比三叔那个矮一半。

坟前立着一块石头，上头刻着字，被雪盖住了。他伸手把雪扫掉。何秀之墓。一九九七。

林越蹲下来。他小时候来过一次。六岁那年，他被姨妈带走之前，在这里站过。

那时候坟是新的，土是黄的。现在坟也是黄的，可是形状不对。不是土包该有的样子。

土包的顶是圆的，慢慢塌下去。这个坟的顶是平的，边上还压着一圈砖头。有人重新堆过。

林越把手电放在地上，两只手**雪里，往下扒。土是冻的，硬。他用手指头抠，抠了半天，

指甲缝里全是泥。抠下去半尺，他摸到了砖。砖是新的，红砖，边上还带着灰。

他把砖一块一块搬开，搬了六块。底下是一层塑料布，盖得严实。他把塑料布掀开。

下面是一个洞。不是坟。是坟里的一个洞，直径有两尺，刚好够一个坛子下去。

林越把手电往下照。洞里空的。他坐在雪地里，坐了很久。手冻得没知觉了，他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坟前那块石头底下，用手电照。石头是立着的，

底下垫着两块碎砖，砖缝里塞着土，土上结着冰，看得出来很久没人碰过。他把碎砖抽出来，

把石头往里推了推。石头动了。后面有一个凹坑，土里埋着东西。一个玻璃瓶。罐头瓶，

口上蒙着塑料布，用麻绳扎着。林越把瓶子拿出来，把绳子解开，把塑料布撕掉。

瓶子里是一卷纸。他把纸倒出来，抖开。是三张。第一张是一张化验单，油印的，

格子里填着字，红笔改过几处。送检单位：柳湾村卫生室。送检人：何秀。

检材：死者胃内容物。结果：未见溺液，无硅藻。林越的手抖了一下。淹死的人，

肺里、胃里会有水，水里有硅藻。没有硅藻，说明人不是在水里淹死的。人死了，

才被放进水里。第二张是一张纸，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是何秀的。七月十五夜，

桥上掉下来一辆车。人被砸在底下。捞上来时已经硬了。老鬼让我在单子上写溺水。我没写。

我要走。带小越。第三张是一张车票。从县里到省城的，日期是九七年七月十八。

何秀死在七月十六。林越把三张纸放在膝盖上，手电的光照着。风从坡上过来，

把纸角掀起来，他用手压住。他坐在那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坐着。过了很久，

他把纸卷起来，塞回瓶子，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往山下走。走了十几步，他站住了。

前面有人。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背对着他。个子不高，穿黑棉袄，腰上系着一根麻绳。

看完了。老鬼说。十四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纸条是我留的。老鬼转过身。

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没躲。你翻我屋，是故意的？不翻，你不会来。

老鬼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得把人叫来。叫谁。村里的人。林越往前走了一步。

我娘不是淹死的。老鬼没有说话。她是被砸死的。林越说：桥上掉下来一辆车，

砸死了一个人。她验出来了，写了单子。然后她死了。老鬼的呼吸重了一点。

你三叔告诉你的？她告诉我的。林越把手按在胸口，她把东西埋在坟底下。老鬼沉默了很久。

雪从柏树上落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他们中间。九七年七月十五。老鬼终于开口，

那天晚上下大雨，河涨了。有一辆车，从东边下来，走那座桥。桥是老的，五几年修的，

底下河床被挖砂的掏空了。桥塌了半边。车掉下去，砸在桥墩上。司机呢。司机当场就没了。

脑袋磕在石头上。老鬼说：车里还有一个人，是包砂场的那个老板，姓黄。他从车窗爬出来，

头上流血，站在河边，站在雨里，一句话不说。后来呢。后来他把我们三个叫来了。我，

你三叔，还有你大伯。他给了钱？给了。老鬼说：三万。让我们把这事按住。三千记在账上。

林越说：剩下两万七，你们分了。老鬼没有说话。我娘呢。你娘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老鬼的声音低了，她把那个司机翻过来，看了半天。然后她去河边舀了水，做了化验。

她跟我说：人要是在水里淹死的，胃里会有水，水里有藻。这个人胃里没有。她问我，老鬼，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说的。我说别问。她没听。她没听。老鬼说：她说她要走，

要带着你去县里。林越闭了一下眼睛。是你们三个杀的。不是三个。老鬼说：是我。

雪落在他肩膀上，一层。你大伯不知道。你三叔也不知道。

老鬼说：他们以为她是自己掉河里的。你把她怎么了。七月十六，天没亮，我在河边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