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异闻录》
简介:
继承百年醋坊那晚,爷爷在我掌心写下一个“酸”字,咽气前死死盯住院中那口老缸。
子时,缸底渗出第一滴血红色的醋。
我看见了清末姨奶奶被活封进醋坛的冤魂。
第二滴,是民国舅公在缸底挣扎的倒影。
陈家每一滴顶级老醋,都酿着一个枉死亲人的记忆。
当第七滴血醋指向我刚签的千万收购合同时,
我发现了恐怖真相:
我家守护百年的,不是醋方,而是一口能吞噬血脉的——“蛊缸”。
而买主沈**递来的祖谱上,赫然写着我姨奶奶的名字……
第一章头七滴血
子时了。
陈默跪在灵堂的蒲团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眼前那对白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烛泪堆得像两座小小的坟。供桌上,爷爷的遗像在烛火里晃,黑白照片上那张脸,他看了二十三年,今夜却觉得陌生。
三天前,老爷子咽气的时候,手指头死死抠着他的手心。指甲陷进肉里,刻了个字。陈默当时没觉出疼,只看见爷爷眼睛瞪得滚圆,浑浊的眼珠子拼命往院子里斜,喉咙里“嗬嗬”地响。
“缸……”
就这一个字,说了三遍。
最后一遍说完,老爷子手一松,没了气。陈默摊开掌心,一个歪歪扭扭的“酸”字,渗着血丝,在掌纹里刺眼得很。
酸。
陈家酿了五代醋,这个字刻在招牌上,刻在祖训里,刻在每一个陈家人的骨头上。可爷爷临死前拿命刻下的这个“酸”字,不一样。陈默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就是知道,这个字烫手。
夜风从没关严的堂屋门缝钻进来,烛火猛地一矮。
陈默抬起头,视线穿过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
月光惨白,照在那口老缸上。
缸是黑的,黑得像能把光都吸进去。两人合抱那么粗,齐腰高,缸身上什么纹饰都没有,光溜溜的,可看久了会觉得那黑在流动。听老辈人说,这缸从太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这儿了,从来没挪过地方。醋坊翻修过三次,房子推了又盖,只有这口缸,雷打不动地杵在院子正中央。
镇坊缸。
名字是祖上传下来的,说是镇着醋坊的风水,镇着陈家的运道。可陈默从小怕这口缸。别的缸用来酿醋,这口缸,不酿醋,也不装东西,就那么空着。小时候和堂兄弟玩捉迷藏,谁要是躲到缸后面,回家准挨揍。
爷爷说过:“那缸,不能碰。”
为什么不能碰?没说。
陈默站起身,腿麻得跟针扎似的。他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看那缸。月光下,缸沿泛着一层冷冷的青晕。
还有四个钟头天就亮了。天亮后,晋风集团的人会来。合同已经签了,老宅连带醋坊一起卖,八位数。对方唯一额外要求的,就是这口“镇坊缸”必须随宅子一起移交。
爷爷就是为这个气死的。
老爷子躺在床上,指着他的鼻子骂:“败家子!那是祖宗的根!你敢卖,我死了也不闭眼!”
陈默没吭声。醋坊早就没人买了,老手艺熬不过工业化生产。爹死得早,娘改嫁,他一个人撑着这摊子,撑了三年,欠了一**债。不卖,等着债主上门把缸砸了当废铁卖吗?
可爷爷不懂。老爷子一辈子活在醋里,觉得离了这口缸,陈家就完了。
现在,爷爷真完了。
陈默摸出手机,屏幕光刺眼。凌晨零点十七分。他按灭屏幕,院子里重归黑暗。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滴答。
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吓人。
陈默浑身一僵。
滴答。
第二声。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口黑缸。
月光斜照,缸身下半截隐在阴影里。可就在那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看到了一点湿痕。
暗红色的,正沿着粗粝的缸壁,极其缓慢地往下渗。
一滴。
凝聚在缸底边缘,要落不落。
陈默呼吸停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醋——如果那是醋的话。陈醋是琥珀色,年头再久也是深褐,绝不会是这种……这种像淤血一样的暗红。
而且,缸是空的。他白天亲自看过,里面积了层薄灰,什么都没有。
哪来的液体?
第三声“滴答”没响起。那滴血红色的东西,就悬在那儿。
鬼使神差地,陈默迈出了门槛。
脚踩在院子里冰冷的青砖上,一步,两步。夜风刮过脸侧,带着初秋的凉,可他掌心那个结痂的“酸”字,突然开始发烫。
烫得他几乎要甩手。
他走到缸前,距离三步远停下。
那股味儿钻进鼻子。
不是醋香。醋香是醇的,厚的,带着粮食发酵后的暖意。这股味儿……是酸的,但酸得尖锐,酸得刺鼻,里面还掺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像铁锈,又像放久了的肉。
令人作呕,可又诡异地勾着人想再闻一口。
陈默盯着那滴将落未落的暗红液体。月光下,它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他伸出手。
指尖离那滴液体还有一寸远时,掌心猛地一痛!那个“酸”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他一下。
陈默缩回手。
可已经晚了。
他的指尖,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丝极淡的红气,像烟,又像雾。那红气顺着他手指往上爬,钻进皮肤,瞬间消失在血管里。
紧接着,天旋地转。
眼前的院子、老缸、月光,全碎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朝他砸过来——
黑。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喘不上气,胸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四周是滑腻的、冰冷的壁,空间窄得只能蜷缩。有液体,粘稠的液体,从头顶灌下来,灌进鼻子,灌进嘴巴。
咸的,腥的,还有那股尖锐的酸。
有人在哭。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尖尖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朵眼里直接响起来。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
然后是一双手。
粗粝的、男人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死命往下压。她挣扎,指甲刮在壁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刺啦”声。
“忍忍,很快就好了。”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为了陈家……”
“不!我不——!”
哭喊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她的嘴。是布,浸满了那种酸液的布。
然后是“咚”一声闷响。
盖子合上的声音。
新鲜的、湿润的泥土,一铲一铲拍打在盖子上。“啪,啪,啪”,每一声都像拍在心脏上。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
只有那绝望的、被闷住的呜咽,还在无尽的黑里回荡……
“嗬——!”
陈默猛地抽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还在院子里。头顶是惨白的月亮,面前是那口沉默的黑缸。
缸壁上,那滴暗红色的液体,不见了。
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陈默浑身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个“酸”字,在月光下,颜色深得发黑。刚刚被烫的感觉还在,**辣的。
是幻觉?
他撑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刚才那一幕太真了——黑暗,窒息,女人的哭求,还有那些声音,那些触感……
他忽然想起族谱里的一页。
清末,陈家有个女儿,行三,人称三姑娘。年十七,许了人家,可没过门就得了急病,暴毙。族谱上只写了“卒”,连个生卒年月都没记全。
可家里老人私下传过另一个说法。
说三姑娘不是病死的,是“犯了煞”,被活活封进醋坛里,埋在老槐树下镇宅。
陈默一直当那是吓小孩的瞎话。
现在……
他打了个寒颤,再次看向那口缸。缸静静地立在那儿,和过去一百多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默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着退回堂屋。他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喘气。
灵堂里,烛火还在晃。
供桌上,爷爷的遗像在烛光里半明半暗。
陈默的视线扫过去,忽然定住了。
照片里,爷爷穿着那件他最爱穿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照相馆老师傅给修出来的、标准而慈祥的微笑。
可是……
陈默慢慢走过去,走到供桌前,俯下身,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烛火跳跃。
光线在照片上流动。
就在那一明一暗的交替里,他看见——
照片上爷爷的嘴角,那抹原本微微上扬的弧度,似乎在缓缓变化。慈祥的微笑,一点一点,被拉成一个陌生的、僵硬的、甚至带着点讥诮的……
上扬。
陈默眨了眨眼。
再看时,照片还是那张照片,爷爷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
是眼花了。
肯定是眼花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伸手想去拿照片,指尖却在离相框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碰。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陈默吓了一跳,摸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两行:
“陈先生,明日九点,携‘镇坊缸’与完整醋方,完成交割。”
“令祖‘意外’,我们深表遗憾。”
短信的冷光,映在陈默苍白的脸上。
他慢慢抬起头,再次看向供桌上爷爷的遗像。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光影晃动的一刹那,照片里爷爷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