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陈默就反锁了大门。
他把堂屋、厢房、作坊里里外外所有的灯都打开。老宅的电线还是几十年前铺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团黑暗,阴影反而在角落堆得更浓。
不能睡。
昨晚子时的经历像根刺,扎在脑子里。他不敢赌今晚会不会再来一次。
掌心的“酸”字从下午开始就隐隐发痒,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痒。他不敢挠,怕挠破了,里头会流出什么不该流的东西。
八点。
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摊着那张写着“醒魂方”的残页。寅时寡妇泪,午时枉死地坟头土。字眼像淬了毒的针,扎得眼睛疼。
九点。
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短促,闷闷的。是看门的阿黄,养了七八年的老土狗,平时很乖,天黑就趴窝里睡。陈默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月光清冷冷地铺在地上。阿黄的窝在墙角,用旧砖搭的,这会儿没动静。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眼角余光瞥见个东西。
那口黑缸。
缸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青光。缸口朝上,像个张大的、沉默的嘴。
陈默的心脏缩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到桌边坐下。
十点。
他开始出汗。不是热的,堂屋里阴凉得很。汗是从后背、额头、手心渗出来的,粘腻腻的,带着一股……味道。
他抬起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极淡的、酸溜溜的气味,混着汗味。
陈默脸色变了。他猛地扯开衬衫领口,低头闻了闻腋下。
同样的酸味。
不是汗臭,是醋味。而且不是粮食发酵后醇厚的醋香,是尖锐的、生涩的、像醋精一样刺鼻的酸气。
他想起爷爷笔记里那句潦草的话:“血纹增生,是为预警。”
预警什么?
身体在变化?
十一点。
掌心的痒变成了灼痛。那个“酸”字周围的皮肤开始发红,肿起一圈,摸上去烫手。陈默用冷水冲,没用。疼痛像活的虫子,顺着掌纹往肉里钻。
他坐不住了,在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响,哒,哒,哒,像有什么东西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步子。
十一点半。
他停在爷爷的遗像前。烛台里换了新蜡烛,火苗笔直向上,偶尔轻轻一晃。照片里,爷爷的脸在烛光下明暗不定。
陈默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黑白照片,眼神是死的。可他就是觉得,那眼神在动,在看他,在等着看什么。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干哑。
照片没有回答。
十一点五十。
陈默走到了堂屋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冰凉的木头硌着掌心。
开,还是不开?
昨晚是开了门,才看见那滴血醋。如果不开呢?会不会就没事?
可万一……万一缸里的东西,不是开门才能出来呢?
他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十一点五十五。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呜咽。
是阿黄。声音很低,拖着颤,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一点五十八。
呜咽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粗重地响在耳边。
十一点五十九。
他猛地拉开堂屋的门!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院子里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得惨白,地上的青砖一块一块,清清楚楚。
阿黄的窝那边,黑乎乎的,看不清。
那口缸,静静地立在院子中央。
缸壁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陈默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缸底。
一秒。
两秒。
三秒。
子时整。
“滴答。”
声音比昨晚更清晰,更粘稠。
缸底边缘,一点暗红色缓缓凸起,凝聚,拉长。
第二滴血醋,颤巍巍地,挂在了缸壁上。
陈默浑身僵硬,想动,脚像钉在了地上。
那滴血醋没有立刻坠落。它在缸壁上悬着,表面反射着月光,泛起一层妖异的油光。然后,它开始往下滑。
极其缓慢。
滑过的轨迹,在粗糙的缸壁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湿痕,像一道新鲜的血口子。
陈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湿痕往下移。移到缸底,落到青砖地面上。
“啪。”
极轻微的一声。
血醋落地,没有渗进砖缝,反而像有生命一样,在地面上摊开一小滩圆形的、粘稠的暗红。
紧接着,那股甜腥尖锐的酸味,猛地炸开!
比昨晚浓烈十倍!
味道像有形的东西,直往陈默的鼻孔里钻,往脑子里钻。他眼前一花,院子里所有的景物开始旋转、扭曲、融化——
黑暗。
冰冷刺骨的黑暗。
有水,无边无际的水,灌进鼻子,灌进嘴巴,咸涩腥苦,带着浓烈的、发酵过头的酸腐气。
他在下沉。
手脚乱抓,触到的只有滑腻的、长满青苔的石头壁。是个池子,很深,底下堆着软烂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头顶有光,水面上晃动着模糊的人影。
一个,两个。
他们在说话。声音隔着水,闷闷的,嗡嗡的,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必须……灭口……”
“……沈家……知道太多……”
“……推下去……”
然后是一只手。
从背后伸来的,很大,很有力,死死按在他的后颈上,猛地往下一摁!
“咕噜噜——”
水从四面八方挤进来,灌进肺里。窒息感像铁钳,扼住喉咙。他拼命挣扎,踢打,手在池壁上乱抓,指甲翻开,**辣地疼。
余光里,他瞥见了那只手的手腕。
袖口露出一截,粗布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边缘,用深蓝色的线,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圆鼓鼓的身体,蹲坐的姿态。
是只蟾蜍。
绣工粗糙,但那蟾蜍的眼睛,点了两粒红,像在滴血。
“嗬……嗬……”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漫上来。
水面上,那两个人影还在晃。其中一个,走路姿势有点怪,一边高,一边低。
跛脚。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听见推他下去的那个人,低声说了句话。
带着浓重的、晋南那边土话的口音:
“莫怪俺……要怪,就怪你姓陈……”
“砰!”
陈默一头撞在门框上,剧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趴在堂屋门槛上,半边脸**辣地疼。院子里的月光冷冰冰地照着他。
没有水。
没有池子。
只有那口黑缸,沉默地立在原地。缸壁上的湿痕还在,地面上的那滩暗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变干,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
陈默大口喘气,肺像破了的鼓风机,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他撑着门框爬起来,浑身湿透,冷汗把衬衫紧紧贴在背上。
不是汗。
他低头,闻了闻袖子。
浓烈的、尖锐的酸味。
“醋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