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在抢救室里被迫签字

凌晨三点,我在抢救室里被迫签字

主角:程雪周致远沈莹
作者:婧岩

凌晨三点,我在抢救室里被迫签字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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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还没到,人先走了

急诊的灯永远是白的,白得像把人脸上的睡意刮干净。

凌晨三点零七分,分诊台的呼叫器炸了一声,护士站后面的打印机也跟着吐出一截纸,像有人在夜里咳嗽。

沈莹把手套边缘扯紧,抬眼看我:“车祸,二十岁左右,疑似腹部出血,血压掉得很快。”

我抓起听诊器往抢救室跑,鞋底踩过地面消毒水没干透的地方,滑了一下,脚踝一酸,心也跟着一沉。

推床冲进来时,年轻男人的脸是灰的,嘴角挂着一点泡沫,身上那件羽绒服被剪开,里面的毛衣湿透,湿的不是水,是温热的血。

“姓名?”我边问边把手按在颈动脉上找脉。

陪同的交警喘着气:“身份证叫林湛,车里就他一个,撞护栏,安全气囊弹了,人从车里拖出来就不太行。”

林湛的胸廓起伏很浅,像是在跟天花板做最后的拉扯。

沈莹把监护仪电极贴上去,屏幕跳出一串数字,血压只剩八十不到,心率一百四十,氧饱和度往下掉。

“开两条静脉,推液,准备插管。”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不抖,“叫血库,备血,O型先来两单位。”

沈莹应了一声,转身就跑,马尾在后颈扫过,像一根紧绷的弦。

我把探头放到林湛腹部做FAST超声,这是一种床旁快速超声,用来判断腹腔里有没有大出血。屏幕一闪,黑色的液性暗区像无底洞一样晃着。

“腹腔积液明显。”我喉咙发干,手指却更用力,“大概率脾破裂或者肝破裂,通知外科、麻醉,准备上手术台。”

外科住院医周航推门进来,额头上还有睡痕,眼神却一下清醒:“哪位?”

“林湛。”我抬了下下巴,视线没离开监护仪,“先上去,开腹探查,血库得快。”

周航点头,回身对护士喊:“联系手术室,推床!”

林湛突然呛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像在给自己下最后一条判决。

“吸引!”我说完这两个字,舌尖都麻了。

沈莹把吸引管递到我手里,塑料管壁被血染得发黑。我的指尖在手套里出汗,握得更紧。

“林湛,能听见吗?”我贴近一点,叫他的名字只叫了一次,“坚持住,我们送你上去。”

林湛的眼皮动了动,眼球却像没对上焦距,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周航把推床锁扣一扣,准备往外推,监护仪突然尖叫,心电波形变成一条细碎的锯齿。

“室颤!”沈莹声音拔高。

我手臂一紧,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块冷铁:“除颤,二百焦。”

电击贴片贴上去,机器提示音响起,我按下按钮,林湛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从里到外撕开。

“继续按压。”我直接跪到床边,双手叠在胸骨中下段,身体重心压下去。

胸廓回弹的触感传到掌心,软、硬、又带一点粘滞。那是活人正在离开的触感。

周航接替我按压,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汗从眉骨滑进眼睛里,刺得发疼。

沈莹冲回来,脸色比我还白:“血库说……要主任签字才能放O型库存,说系统升级,急诊领血得走新流程。”

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像听见有人在火场里说要先填申请表。

“现在抢救。”我嗓子发紧,指腹抠着手套边缘,“打电话给血库值班,告诉他是生命危险,立即放血。”

沈莹咬着嘴唇,点头,手却抖了一下。

监护仪的波形又塌了一截,变成了有电但摸不到脉的状态。

“PEA。”周航喘着气说,“无脉电活动,就是心电图看着还有波,但人已经摸不到脉了。”

我听见这句解释,胃里像被拧了一下。

“肾上腺素,继续按压。”我伸手把林湛的下巴抬起来,准备插管,“沈莹,喉镜。”

沈莹把喉镜递来,金属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我的手指在灯光下稳得出奇,可能是因为每次犹豫都会有人死。

气管插管进去,固定,连接呼吸机。呼吸机一下一下推气,胸口起伏却像别人的。

血压没回上来,瞳孔开始散。

我盯着秒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口罩里回响,湿热得让人烦躁。

抢救室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乱,像有一群人把夜撕开了。

门被猛地推开,保安试图拦住,还是被撞开一道缝。

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来,脸上全是红,眼白里有血丝,像从别的地狱跑来的:“哪个是医生?我儿子呢!”

交警跟在后面:“家属,先出去,里面在抢救!”

中年男人根本不听,眼神扫到床上的人,整个人像被抽空,下一秒又炸回来:“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没救!”

“请出去。”我没抬头,声音压着,“正在抢救,不能进来。”

中年男人冲到床边,伸手就要掀开盖单,周航一把挡住。两个人的胳膊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肉响。

“别碰!”我猛地抬眼,声音终于裂开一点,“会影响按压。”

这句话出口,我胸口跟着一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吞咽时像咽下碎玻璃。

中年男人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恨:“你就是害死我儿子的医生!”

那句话像一把钉子钉进我耳朵里。我下意识把舌尖顶在上颚,硬生生把回骂压住,掌心却冷得发麻。

“把家属带出去!”我对保安喊。

沈莹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声音几乎是哭出来:“血库说主任电话打不通,让我们等……”

“等?”我听见这个字,脊背一阵发凉,“告诉他,写我名字,抢救室医生担责,马上放血。”

沈莹愣住,眼睫毛颤了两下:“写你名字?”

“写。”我吐出一个字,嘴唇干得裂开,“我签。”

周航按压的节奏没停,汗从鼻尖滴到口罩上,湿成一块黑点。

血库终于松口,沈莹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时,中年男人挣脱保安,回头冲我吼:“你签什么!你签了我儿子就能活吗!”

我没有回答。回答不了。

监护仪持续尖叫,像在嘲笑所有人的力气。

外科主任江成安推门进来时,手术室已经准备好,麻醉也到了。江成安边走边系手术衣带子,动作快得像割绳子。

江成安扫了一眼监护仪:“怎么还没血?”

沈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在路上!血库刚放!”

江成安皱眉,眼神像刀往我脸上划:“新流程?”

我没解释,解释比血更没用。

两单位O型红细胞送到,冰凉的血袋贴在我手背上,冷意一路钻进骨头。

输血开始,胸外按压继续,药一支支推进去,时间像被人掰断,碎成一秒一秒。

林湛的心电波形短暂抬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下一秒,又沉下去,沉到看不见。

“停一下,听心音。”江成安说。

周航停手,抢救室安静了两秒,安静得只剩呼吸机的机械声。

我把听诊器贴上去,耳膜里空空荡荡。

“无心音。”我说出这三个字,喉咙像被掐住。

江成安看了一眼表,声音平得像在读科室公告:“宣布。”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林湛的脸,越过那盏永远白的灯,落在抢救室门口。

中年男人还站在那里,肩膀抖得像风里的一张纸。

“死亡时间,三点四十九分。”我说完,胸口猛地一空,鼻腔里涌上一股酸。

那股酸顶到眼眶,我眨了一下,眼角却没流出来,像身体都懒得替我哭。

中年男人冲进来,一把揪住我胸前的工作服领子。布料勒住喉咙,我反射性抬手去挡,却又停住。

“你救啊!”中年男人咆哮,“你不是医生吗!你给我救回来!”

那句“医生”像讽刺。

我被拽得踉跄,后腰撞到抢救车,金属撞击声在脑子里嗡了一下。我强迫自己稳住站姿,盯着对方的眼睛:“我尽力了。”

“尽力?”中年男人笑出来,笑得像哭,“你们医院是不是就一句尽力!我儿子才二十岁!”

我想说血库的流程,想说新系统,想说主任电话打不通,想说我签了责任才把血放出来。

那些话堵在舌根,堵成一团腥甜。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我可以把抢救记录给你们看。”

中年男人盯着我,手指抖得厉害:“看记录有用吗?人能活吗?”

说完这句,中年男人的拳头砸过来,砸在我左脸颊。

疼并不立刻来,先来的是一阵热,热得像被烫。接着才是钝痛,钝痛里带着耳鸣。

我站着没倒,牙齿磕了一下,舌尖被咬破,血味冲上来。

沈莹惊叫:“别打人!”

周航和保安扑上去拉开中年男人。抢救室门口乱成一锅沸水。

我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套上沾了一点红。我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血袋贴在手背上的冷。

冷得真快。

江成安站在一边,眼神没落在家属身上,反而落在我被扯皱的工作服领口:“跟我去办公室。”

我没动。

江成安的声音低了一点:“不良事件要写报告,今晚的流程,全部写清楚。”

“写清楚什么?”我看着江成安,脸颊疼得发木,“写血库要主任签字才放血?”

江成安停顿了一秒,眉心拧出一道沟:“先把报告写了。”

这句话像把人推到悬崖边,又假装在给你指路。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笑不出来,只是气从胸腔挤出去:“我签过了。”

江成安的眼神终于变了:“你签了领血担责?”

“签了。”我说,“血才放。”

说完这句,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我吸了一口气,空气进肺里却发疼,像吸进碎冰。

江成安看着我,半晌才吐出一句:“你跟我来。”

我跟着往外走,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墙上挂着“医患沟通室”的牌子,牌子反光,像一面嘲讽人的镜子。

江成安推开办公室门,桌上摆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

表头是四个字:情况说明。

江成安把笔推到我面前:“先写。写完签字。”

我盯着那支笔,笔尖亮得刺眼。

笔握在指缝里,我的手指却僵住,像那一拳把我脑子里的什么东西打断了。

门外的哭声隔着墙传进来,像潮水,退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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