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签字单写着我的名字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吹得我脸上的肿胀更明显。
江成安坐在我对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种暗,像在提醒我,医院的夜从不真正结束。
门被敲了两下。
周主任周致远推门进来,周致远把白大褂搭在臂弯里,领带松着,眼神却很硬:“家属在楼下闹,已经报警。院办问,谁当班?”
江成安抬了抬下巴:“他。”
周致远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看见了一块新的伤口:“脸怎么了?”
“被家属打了。”我说得很平,平到自己都觉得可笑。
周致远没接这茬,直接把那张表格翻到第二页,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未及时备血导致抢救失败’,你认不认?”
我心口一缩,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划过木纹,发出很轻的沙声。
“血库不给血。”我盯着周致远,“要主任签字,新流程。”
周致远的眉头一皱,声音压低:“流程问题我们内部解决,你不要把锅往外推。”
“锅?”我听见这个词,舌尖的破口又疼了一下,“人死了,谁的锅都烫。”
周致远看着我,像在衡量我是不是还算听话:“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事平了。”
江成安把水杯推给我:“喝点水,冷静。”
水杯的杯壁冰得我指尖一麻。我没喝,手却没松开。
周致远把笔往我这边推:“签字,写‘备血不及时’,院里会统一对外解释,补偿也会谈。你别逞能。”
我抬眼看周致远:“签了,等于我承认是我没备血。”
周致远的语气更硬:“你当班,你负责。你不签,家属把事闹大,卫健那边介入,谁都不好过。”
“卫健”两个字落下,我胃里一阵冷。
我不是没见过被调查的医生。病历、录像、用药、流程,每一条都能把人扒干净,扒到只剩一句“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盯着那张纸,上面空着签名栏,空得像专门等我跳进去。
门外又响起一阵吵闹,夹杂着女人的哭声。
哭声不是嚎,是压着嗓子挤出来的那种,像人把心咬碎了还不敢大声。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周致远脸色一沉:“你干什么?”
“我去看家属。”我说。
这句话出口,胸腔里那团憋着的气终于冲出来一点,我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却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呛得眼睛发酸。
周致远挡在门口:“别去。保卫处会处理。”
我看着周致远的肩膀,忽然觉得这件白大褂很重,重得像铅。
“人死在我手里。”我压着声音,“总得有人出去听他们说一句。”
周致远盯了我几秒,像在忍耐:“你出去一句话说错,整个科室跟你一起下水。”
“那就别让我签错。”我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把刀顶回去。
周致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让开半步。
走廊比办公室更冷,灯光照得地砖发白。我走到楼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程雪发来消息:“你下班了吗?我在门口等你,产检单子要你签字。”
我盯着“产检”两个字,喉咙忽然发紧。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我只回了一句:“晚点。”
发出去那一刻,指尖像被烫到,手机差点掉下去。
楼下的吵闹声更清晰了。
我走到医患沟通室门口,玻璃后面坐着几个人,脸上全是夜里的灰。
中年男人还在,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手里攥着一件沾血的羽绒服。那件衣服皱成一团,像一只死掉的鸟。
旁边的女人坐着,头发乱得像被人扯过,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手机、钥匙、零钱,一堆生活的碎片。
女人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刚才的狂怒,只有一种空洞。
那种空洞,比拳头更疼。
“你是……当班医生?”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谁。
“我负责抢救。”我说。
女人点了一下头,像点头这件事都费力:“我儿子……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愣住。
抢救室里全是机器声、命令声、监护仪尖叫声。我叫过林湛的名字,林湛给过一个没有焦距的眼神。
我想起那声很轻的气音,像一口没吐完的气。
“没有完整说话。”我说,“意识很差。”
女人的手指在塑料袋里摸索,摸出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女人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他手机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我没立刻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周致远的那句“别出去”,闪过江成安的那张“情况说明”,闪过签名栏的空白。
我还是伸手接了。
手机屏幕上停在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语音没发送出去,旁边是一句打出来的字,只有四个字。
“妈,我冷。”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眶猛地一热。热意冲上来,我下意识把牙关咬紧,咬得太阳穴一跳。
女人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答案。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我喉结猛地滚了一下,胸口的呼吸像被卡住,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刺。
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们为什么不给血!你们不是说有绿色通道吗!”
“绿色通道”在医院里是个词,意思是急危重症可以优先处理。可现实里,通道也会堵,堵在流程、堵在签字、堵在谁敢担责。
我抬头看中年男人:“我申请了紧急用血。血库要求主任签字,血放出来之前,我签了担责。”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怒像被人拽住边缘:“你签了?”
“签了。”我说,“血才来。”
女人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那为什么……还说你没备血?”
我没回答,回答只会把刀捅得更深。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致远带着院办的人快步走来。院办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材料,像拿着一张判决书。
周致远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别说了,回办公室。”
我没动。
院办的工作人员开口,语气客气得像在办入住:“家属情绪激动,我们建议先做安抚,后续走司法鉴定程序。医生这边先把情况说明完善,避免外界误读。”
中年男人冷笑:“误读?我儿子死了,还怕别人误读?”
女人抱着塑料袋,手指越抓越紧,指节发白:“我们只想知道真相。”
周致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警告。
我把口罩边缘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嘴角的破口,破口上的血已经干了,拉出一条暗红的线。
“真相在病历里。”我说,“也在血库领血记录里。”
周致远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你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我盯着周致远,“我签过字,签名还在。”
这句话说完,胸口像被掀开一块肉,疼得我指尖发麻。我抬手按了一下胸前的口袋,里面是那张领血单的复印件,纸角磨得发软。
周致远伸手要拉我:“回去。”
我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很明确。
中年男人看着我,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把记录给我们吗?”
“敢。”我说出这个字时,嗓子干得发疼,喉咙里像有砂纸在磨,“我可以把我能提供的全部流程记录交给你们,走正规渠道。”
周致远猛地提高音量:“你想清楚后果!”
那句“后果”像把冷水泼下来。我忽然想起程雪的消息,想起“产检单子要你签字”。
人生真爱签字。签一笔,可能换来一个新生命。签一笔,也可能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我抬头看周致远:“我已经签过一次了。”
说完这句,胸口那口气终于顶到嗓子眼,我停顿了一下,才把声音压稳:“那次是为了让血放出来。不是为了让我背锅。”
周致远的脸抽了一下,像被当众扇了一巴掌。院办的人脸色也变了,纷纷交换眼神。
女人忽然站起来,朝我弯下腰,动作很慢,像背上压着一座山:“谢谢你告诉我们。”
我被那一弯腰砸得发懵,心口一阵发紧。我想伸手扶,却又不知道该扶哪里,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周致远拉住我手臂,几乎是拖着往回走:“你疯了。”
走廊的灯照在周致远的侧脸上,照出细小的皱纹。我突然意识到,这些皱纹不是岁月,是一张张“情况说明”磨出来的。
回到办公室,江成安还坐着,桌上的“情况说明”没动,笔也没动,签名栏依旧空着。
周致远把门关上,声音像砸门:“你刚才说那些话,是想把科室拖下水?”
“我想把人从水里拖出来。”我说。
这句话出口,我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冲动。我吸了一口气,空气进肺里却发涩,胸口起伏很明显,像刚跑完一段长距离。
江成安看着我,声音终于软了一点:“你把领血单复印件交给我。”
“交给你,然后呢?”我看着江成安,“然后删掉那句‘主任签字’?”
江成安沉默。
沉默比答案更明显。
周致远把表格拍在桌上:“签!你不签,院里会以‘擅自对外披露信息’处理你。”
“处理我?”我轻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笑话,“处理了我,林湛能活吗?”
周致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烦躁:“你别拿死者压人。”
我盯着周致远:“死者不压人,是你们怕。”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看不见的虫。
我把口袋里的复印件掏出来,放到桌上。
纸上有我的签名,签得很急,笔画歪了一下,却清清楚楚。
周致远盯着那张纸,脸色变得难看。
江成安伸手去拿,我按住纸角,没有松。
“我不会在这张‘情况说明’上签。”我说,“如果要调查,就按流程调查。该谁担责,谁担责。”
说完这句,我的手心全是汗,汗把纸角都浸软了。我强迫自己松开,指尖却还在抖。
周致远盯着我,声音低得发狠:“你明天不用上班了。”
我点头,点得很慢:“行。”
这一个“行”出口,我喉咙忽然一酸,眼眶热得发胀。我把那股酸硬生生压下去,压到胸口,压成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走出办公室时,天快亮了。
急诊门口的风带着冬天的腥冷,吹得脸颊的肿胀更疼。疼提醒我,我还活着。
程雪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闪一闪,像在催促。
程雪下车跑过来,围巾没系好,风把围巾尾巴甩到脸上:“你怎么成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发现“没事”这两个字比签字还难。
程雪抬手摸到我嘴角的破口,指尖一颤:“谁打的?”
“家属。”我说。
程雪的眼睛一下红了,手却更稳,帮我把围巾拉紧:“先上车,我带你去拍片。”
“程雪。”我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程雪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心:“怎么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另一张纸,产检单。产检单上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空着,空得跟办公室那张“情况说明”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产检单拿出来递过去:“这个我签。”
程雪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水渍。
我握住笔,笔尖落下去时,手抖得厉害。
我还是签了。
签完那一刻,我胸口猛地一松,随即又猛地一沉。
车窗外,急诊的灯依旧白得刺眼。那盏灯照着一夜没睡的人,也照着一夜没回来的人。
停诊通知像一张死亡证明
程雪把车开进医院对面的影像中心停车场时,天色刚泛灰,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过来,我胃里却只有消毒水的回味。
程雪把暖风调大,伸手去碰我左脸颊的肿胀,指尖刚贴上来就缩回去,像被烫到。
“疼得厉害吗?”程雪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什么似的。
“还行。”我回完这句,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嘴角的破口被牵动,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程雪盯着我:“你别逞。”
我想笑一下,笑不出来,只把安全带解开,掌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影像中心的走廊很亮,亮得像把人藏不住。前台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目光扫过我的脸,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我在候诊椅上坐下,背贴着冰凉的靠背,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条院内短信。
【急诊科医生顾屿:即日起暂停临床工作,配合调查。请于今日10:00到院办参加谈话。】
我盯着“暂停临床工作”这几个字,眼睛发涩。那不是停诊,那像一张盖着公章的判决书。
程雪凑过来,看见短信,脸色一下白了:“他们真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