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指节捏得发紧:“先拍片。”
程雪没再追问,反而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一圈,系得很紧,像怕我从这个世界漏出去。
拍完片出来,结果显示颧骨没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两句,我点两下头,耳朵却像塞着棉花。
程雪扶着我往外走,车门关上的那声闷响让我回神。
“十点谈话,你去吗?”程雪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要是不去,他们会不会说你逃避?”
“去。”我说完,舌尖顶到破口,疼得我停顿一下,才把话补完整,“我不去,他们更好写。”
程雪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产检单,轻轻放在中控台上。
产检单上那团泪渍已经干了,边缘发硬。
程雪按住那张纸,指尖有点发抖:“顾屿,你别把自己弄没了。”
我盯着那张纸,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热水,咽不下去。
“我知道。”我说这句时,肩膀不自觉塌了一下,像真的承认了什么。
回医院的路上,早高峰开始挤,车流像一条厚重的河。我坐在副驾,额头贴着车窗,玻璃冰凉,把我脑子里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十点差五分,我们到院办楼下。
程雪拉住我的袖口:“我在车里等你。”
“别等太久。”我说完,指尖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像把自己的心跳摁住。
院办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保卫处的人,脸上写着“别闹”。我刷工牌,门禁“滴”了一声,绿灯却没亮。
保卫处的人伸手拦住:“顾医生,你的权限暂停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抬眼看对方,喉咙发紧:“我来参加谈话。”
“里面有人等你。”保卫处的人朝里指了指,“走登记通道。”
登记通道的笔很钝,我写名字时用力过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线,像我昨夜那次签名的复制版。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周致远把文件夹摊在桌上,院办的工作人员林岚敲着键盘,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黑色外套,胸前别着律师证。
周致远抬眼:“坐。”
我坐下,椅子腿在地上轻轻磨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我后背一紧。
林岚开门见山:“顾医生,昨夜抢救死亡事件引发家属强烈质疑。院方需要你配合说明。你刚才在沟通室的言论,已经造成不良影响。”
“我说的是事实。”我盯着林岚,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意外,“血库要求主任签字才放血,我签了担责才领到血。”
律师男人抬起头,开口前先把嗓子清了一下:“顾医生,我代表院方提醒你,未经许可对外披露内部流程细节,可能构成违规。”
“对外?”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破口一疼,笑意立刻收回去,“那是死者母亲问我真相。”
周致远敲了敲桌面:“别绕。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情况说明写清楚,按模板。”
林岚把一份纸推到我面前。
纸上有几行字已经打印好,空着签名栏。
其中一行写着:因当班医生未及时完成备血手续,导致抢救延误。
我盯着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胃里像被谁用指甲刮了一道。
“这不是事实。”我说完这句,手指不自觉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周致远的语气更硬:“事实是人死了。你当班,你负责。”
“负责不是背锅。”我盯着周致远,“备血手续我做了,血库卡住流程。昨夜有录音,有通话记录,有领血单签名。”
律师男人翻开笔记本:“你所谓的证据,属于院内资料。请通过院方渠道提交。”
“我会提交。”我说,“但我不会签这份。”
周致远盯着我,嘴角抽了一下:“你不签,就停职,后续视情况处理。”
“停职我已经收到了。”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亮着那条短信,“你们要的是我承认‘未及时备血’,对吗?”
林岚抿了一下唇:“顾医生,我们是在给你机会。”
“机会?”我听见这个词,胸口那团火又上来了,“昨夜给林湛机会了吗?”
这句话出口,会议室里突然安静。
林岚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周致远的眼神像刀,律师男人低头写了两笔。
周致远盯着我:“你想怎样?”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进肺里带着干冷,胸口疼得发紧。我把那张领血单复印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我提交这份。”我说,“还有昨夜血库值班电话记录。请院方调取血库放血审批链,调取门禁记录,调取抢救室录影,调取你们所谓的新流程上线通知。”
林岚抬眼看我:“你在命令院方?”
“我在保全事实。”我说完这句,喉结滚了一下,吞咽时像咽下一口铁锈。
周致远忽然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顾屿,你真当自己多干净?”
那句话像是专门来戳人的。我指尖发凉,却把背挺直:“**净不干净,去查。”
律师男人合上笔记本:“顾医生,院方可以配合调查,但你也要配合院方。请你现在签一份保密承诺,保证不再对家属或第三方谈论内部流程。”
“家属有知情权。”我说完这句,声音微微发哑,“我不对外发东西,不上网,不找媒体。但家属问我昨夜发生了什么,我不会撒谎。”
周致远冷笑:“你就等着被处理。”
这句话落下,我后背一阵发麻,像有人把针**脊柱。我停顿了一秒,才把那口气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