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挽着情夫的手说:“你这种不懂浪漫的老实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离婚后我每晚路过那家通宵馄饨店,看着醉醺醺的男女在蒸汽里交换唾液和谎言。
直到我也学会用玫瑰味香水掩盖馄饨汤的气味,用三块表分别调成三个女人的时区。
她们一个说我像她死去的初恋,一个在我口袋里塞房卡,一个把口红印在离婚证空白处。
当警笛声撕开黎明时,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面前只有一碗什么都没加的清汤馄饨。
1李默站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那两道身影钻进一辆亮黄色的跑车。车门关上,
发出沉闷而奢侈的“嘭”的一声,
隔绝了前妻赵蕊最后那句带着怜悯又像是彻底解脱的话——“你这种不懂浪漫的老实人,
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尾音似乎还黏在初夏潮湿的空气里,跑车引擎却已轰鸣着,
喷出一股热气,绝尘而去,留给他一鼻子淡淡的、令人反胃的汽油与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手里墨绿色封皮的小本子。“离婚证”三个字烫金,有点扎眼。
手指摩挲过封皮,粗糙的质感。他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今天太阳白晃晃的,
照得人有点发晕,水泥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远处街景的轮廓。口袋里空空荡荡,
原来那个红色的本子,连同里面贴着的两人略显拘谨的合影,都已经交回去了,
换成了手里这份“解约证明”。爱情?他扯了扯嘴角,露不出一个完整的笑。
赵蕊穿着他从未见过的亮片短裙,
依偎在那个梳着油头、腕表在阳光下反光刺眼的男人怀里时,眼神里的光,他确实没见过。
那大概就是她说的“浪漫”,和“爱情”吧。家是暂时不能回了。
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三居室,
此刻每一寸空气里恐怕都残留着背叛的痕迹和搬家后的狼藉。他沿着街漫无目的地走,
走过熟悉的便利店,走过常给赵蕊买花的花店(店主似乎认出了他,眼神躲闪),
走过他们曾经手牵手压过的林荫道。树影婆娑,光影斑驳,
一切都和昨天、和上个月、和去年没什么不同,却又彻彻底底地不同了。
一股巨大的虚空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某种钝重的、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仿佛人生所有的程序和目标,都在那辆黄色跑车消失的街角,
被一键清空了。夜深了,城市换上另一副面孔。霓虹灯开始不知疲倦地闪烁,
照亮妆容精致的脸和匆匆归家的疲惫身影。李默走得腿脚酸麻,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背街。
这里的路灯昏暗得多,空气里飘着油烟、下水道若有若无的酸腐气,还有隐约的音乐鼓点。
然后,他看到了那家店。“老徐馄饨”,一块白底红字的简陋灯箱,
在弥漫的白色蒸汽里朦朦胧胧地亮着。店面很小,卷帘门半拉着,
门口支着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凳。此时正是夜生活与沉睡都市交错的时刻,
店里店外却反常地热闹。几个穿着紧身裙、妆容被汗水微微晕开的女孩正笑得前仰后合,
围着两个举着啤酒瓶、高声划拳的男人。隔壁桌,一个西装皱巴巴的男人趴在桌上,
似乎睡着了,手边还倒着一个空酒瓶。
空气里混杂着馄饨汤的咸香、廉价白酒的呛辣、浓郁的香水味,还有年轻身体散发出的汗热。
耳边是喧哗、笑闹、玻璃瓶碰撞的脆响,
以及某个角落里破旧音箱放出的、节奏强劲的音乐残片。李默像一尊僵硬的石雕,
站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看着。蒸汽腾腾中,男男女女的面孔模糊又生动。
他看到穿着黑色露背装的女孩,接过旁边男人递来的香烟,就着他的手点燃,
红唇吐出一缕烟雾,眼神迷离地飘向远处。看到穿着卡通T恤、学生模样的男孩,
笨拙地试图搂住一个女孩的腰,女孩娇笑着推开,却又把脸凑近他说了句什么,
男孩立刻满脸红光。看到穿着高跟鞋、职业套裙似乎刚下班的年轻女人,独自坐在角落,
一口一口喝着瓷碗里的汤,眼神空洞,精致的眼妆有些花了。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却又生机勃勃的孤岛。
满载着疲惫、放纵、短暂的欢愉和心照不宣的寂寞。爱情?李默心里那点残留的钝痛,
忽然被眼前这幅浓烈到近乎粗鄙的浮世绘冲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自嘲的观察兴趣。原来,剥离了婚姻外壳、家庭责任之后,
男女之间最直白、最原始的吸引与交换,是这样的。赵蕊说的“浪漫”,
是不是就是这种烟雾缭绕中,带着酒气和欲望的眼神碰撞?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胃里传来一阵空洞的绞痛,提醒他几乎一整天没吃东西。他挪动有些麻木的腿,
穿过马路,走向那片蒸汽与喧嚣。撩开有些污渍的塑料挡风帘,更加浓重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避开一桌正在嬉笑打闹的年轻人,在靠近里侧、相对安静一点的角落找到一张空凳。
桌子很油,黏糊糊的。一个穿着褪色围裙、满脸倦容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眼皮都没怎么抬:“吃什么?”“一碗馄饨。清汤的。”李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男人从喉咙里“嗯”了一声,转身对着里面用方言喊了一句。很快,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清汤,漂浮着几段细葱和少许紫菜,
十来个皮薄馅小的馄饨安静地沉在碗底。很普通,甚至有些清寡。李默拿起勺子,舀起一个,
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寻常,面皮柔软,肉馅不多,有点咸。但热汤顺着食道滑下去,
那阵绞痛慢慢平息了。他慢慢地吃着,耳边的喧嚣似乎退远了一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汤,第一次离婚后独自进食的简单食物,忽然觉得,
这碗什么都没有加的、最便宜的清汤馄饨,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被掏空了所有附加内容,
只剩下最基本、也最乏味的维持。但他并不想立刻离开。这里的热闹是虚假的,
却也是温暖的。这里的男女是逢场作戏的,却也是鲜活生动的。他像一个潜入水底的潜水员,
隔着面罩,冷冷地观察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水下世界。一个念头,带着冰碴,
悄无声息地浮上心头:或许,赵蕊是对的。他不懂。但他可以学。
不是学那些虚头巴脑的“浪漫”,而是学如何在这个欲望横流、真情稀缺的夜晚世界里,
存活下去,甚至……攫取一点什么,来填满自己那颗被掏空、正嗤嗤漏着冷风的心。
观察开始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连续很多个夜晚,李默都“路过”老徐馄饨。
他逐渐摸清了这里的规律。午夜十二点前后,多是附近酒吧、KTV散场的年轻人,
精力旺盛,闹腾得最凶。凌晨两三点,则更多是真正疲惫的夜归人,失意的,寂寞的,
一言不发埋头吃碗热馄饨,或者就着廉价白酒吞咽心事。而一些看似独身的女人,
往往会选择靠近灯光稍亮、或者离老板灶台近些的位置,眼神里带着警惕,
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他学会了分辨。那些簇拥着男人、笑声夸张的女孩,目标明确,
他不想招惹。他的目标,是那些独自一人、神情中带着落寞、脆弱,或者某种不甘心的女人。
她们像夜晚潮湿角落里悄悄绽放的幽兰,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懂得”,
和一双看似真诚的眼睛。第一次尝试,笨拙但出乎意料的顺利。
那是个穿着米色风衣、裹着丝巾的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妆容得体,
但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细纹和疲惫。她小口喝着汤,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李默端着碗,很自然地坐到了她斜对面(不是正对面,避免压迫感)的空位。
在她又一次失望地放下手机时,他轻轻叹了口气,用不大不小、刚好她能听到的声音,
像是自言自语:“这么晚,喝点热汤也好。总比空等着强。”女人抬眸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些诧异,但没有明显的反感。
李默对她露出一个极其温和、甚至带着点同病相怜意味的浅笑,
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清汤馄饨:“我也是。没什么地方可去,只有这碗馄饨还冒着点热气。
”没有询问,没有搭讪的油腻。只是一句共情的感慨。女人紧绷的肩膀,
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那晚,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离开时,互相微微点了点头。
但李默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他记住了她丝巾的样式,
和身上那股淡淡的、有点像雨后草木的香水味。第二次,他在她刚坐下不久,
也“刚好”走进来,看到她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一丝惊喜的迟疑,然后才走过去,
轻声问:“介意拼个桌吗?其他位置好像都满了。”很礼貌,给了对方拒绝的空间。
女人看了看周围确实嘈杂的几桌,轻轻摇了摇头。这次,他们聊了几句。关于这恼人的天气,
关于附近哪家酒吧的音乐太吵,关于老徐馄饨开了多少年。他知道她叫苏晴,
是一家广告公司的项目经理,刚结束一个折磨人的案子,不想回家面对冰冷的房间。
默则给自己编造了一个温和的、因为行业不景气而暂时待业、同时处理一些家庭琐事的背景,
模糊,无害,带着点需要被理解的“失意”。他的眼神总是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在她说话时绝不东张西望,适时地递上纸巾,在她抱怨老板苛刻时,说一句:“不容易,
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急切的恭维,只有一种沉静的倾听和包容。苏晴看他的眼神,
渐渐少了防备,多了些柔和的东西。第三次“偶遇”时,她主动跟他分享了碗里的一个卤蛋。
“你总是吃清汤的,太寡淡了。这个给你,补充点体力。”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碗,
耳根却有点红。李默接过,道谢,心里一片冰凉的平静。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苏晴像一株缺乏阳光的温室植物,渴望温和的照拂。他要扮演的,
就是那一缕不炽热却持久的微光。与此同时,他的“渔场”在扩大。第二个目标,是林薇,
一个美术学院的大四学生。她在馄饨店角落的桌子上,摊开过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上面是各种人物速写,线条狂野不羁。她穿着宽大的衬衫,头发随意扎着,
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炭笔灰,眼神清澈又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神经质和叛逆。
她对那些搭讪的醉汉不屑一顾,
对李默这个总是安**在一旁、穿着简单衬衫、眼神里似乎藏着很多故事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你看起来,”有一次,她忽然隔着桌子对他说,“像个有秘密的人。”她托着腮,
目光大胆地在他脸上逡巡,“不像这里其他人,脑子里只装着酒精和荷尔蒙。”李默笑了笑,
不置可否,只是问:“那你的画里,装着什么?”“装着我看到的世界,荒诞的,美丽的,
扭曲的。”林薇的眼睛亮了,“你想看看吗?”他看了。画里有醉汉扭曲的脸,
有女孩空虚的眼神,有蒸汽背后老板麻木的表情。翻到某一页,李默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侧脸速写,线条简洁,却捕捉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孤独。画的是谁,
不言而喻。“你画我?”他抬眼。“嗯。你身上有种……被生活打了一闷棍,
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但又努力站直了的感觉。”林薇歪着头,“很特别。
像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她的声音低下去,眼里掠过一丝真实的哀伤,“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