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疼。
像是有人拿着钢钉从太阳穴往里凿,一下,又一下。
陆川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光线。他下意识地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
造型繁复的铜质灯架,垂落着一串串水滴状的水晶。正中间那一颗,缺了一个角。
陆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太熟悉这盏灯了。
上一世,他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盏灯,看着警察破门而入,看着闪光灯把房间照得雪亮,看着那个女人缩在墙角尖叫着说“他**我”。
他记得那颗缺角的水晶。当时他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眼睛正好对着天花板。那颗水晶在他眼里晃啊晃,晃了整整五年。
在监狱的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这盏灯。
陆川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
电子钟泛着幽蓝的光:2015年3月17日,23:47。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2015年3月17日。
十年前。
那场改变一切的夜晚。
陆川的手指开始颤抖。他攥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将他淹没——
“砰!”
酒店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他脸上。陆川下意识抬手遮挡,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便衣从床上拽了下来。
“不许动!警察!”
他的脸被按在地毯上,粗糙的纤维摩擦着脸颊。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救命……他**我……他给我下药……”
林瑶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刀,捅进陆川的心脏。
“我没有……”他想辩解,嘴上却被人捂住了。
领头的警察蹲下来,手里的警官证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冷笑:“陆川是吧?省城陆家的公子?行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审讯室里,陆川双手铐在椅背上,盯着面前那杯凉透的水。
门开了,一个警察把手机递到他耳边:“你爸的电话。”
陆川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父亲说:“家里知道了。”
又是沉默。
“你……别怕。”
父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陆川从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陆川的印象里,父亲永远是那个穿着笔挺衬衫、头发一丝不乱、说话不紧不慢的副部级干部。他从来不会说“别怕”这种话。
陆川想问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接到电话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省委递了检讨。
陆川被判了三年。
判决下来那天,爷爷的老部下偷偷来监狱看他,给他带来一张报纸。
报纸上有一篇豆腐块大的报道,说的是某省某部门主要领导,因对子女管教不严,主动辞去现职。
报道没有点名。但陆川知道那是父亲。
老部下又拿出一张照片,是**的。
照片里,爷爷坐在老干部病房的窗前,手里拿着同一张报纸。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看不清表情。
但陆川知道,爷爷从政四十年,从不低头。
那天,他低头了。
陆川入狱的第二年,有人来看他。
周宏。
常务副省长的独生子,陆川曾经的朋友,高中的同班同学。
探监室里,周宏隔着玻璃,脸上的笑容陆川一辈子忘不掉。
“陆川,你在里面还好吧?”周宏翘着二郎腿,语气轻飘飘的,“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可惜啊,本来这次要提正部的,硬生生让你给耽误了。你爷爷也退了,对吧?老干部嘛,早点回家享清福也好。”
陆川盯着他,一言不发。
周宏凑近玻璃,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你爸太干净了。他不贪不占,不站队不抱团,清高得很。不弄脏他,我怎么上位?”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川:“对了,林瑶挺好的,我给她安排了工作。她弟弟也挺好,在我那儿开车。你放心,我会照顾他们的。”
周宏转身走了。
陆川坐在那里,盯着玻璃上自己那张憔悴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恨。
回忆散去。
陆川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床上,后背的冷汗已经变凉。电子钟显示23:48。
他深吸一口气。
又吸一口气。
心跳在加速,但大脑从未如此清醒。
陆川侧过头,看向床的另一边。
一个女人躺在那里。
林瑶。
她穿着一条吊带睡裙,肩带滑落了一半,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她的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得很沉。
被下药了。陆川想。和自己一样。
前世,他不知道林瑶被下了药,他只知道一觉醒来身边多了个女人,然后警察就闯了进来。
后来在监狱里,他花了三年时间,才拼凑出真相:林瑶的弟弟欠了赌债,债主是周宏的人。周宏给了林瑶两个选择——要么弟弟被打断腿,要么帮他一个忙。
林瑶选了后者。
陆川收回目光,大脑飞速运转。
前世警察破门的时间是23:52。
现在是23:48。
他还有不到四分钟。
怎么办?
逃?
逃不掉的。周宏既然敢设这个局,肯定在酒店周围布了人。只要他走出这个房间,就会有人“恰好”看见他,然后“好心”报警。
不逃?
不逃就是坐以待毙,等警察破门,等林瑶尖叫,等周宏站在人群后面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陆川的目光扫过房间。
床头柜,电视柜,写字台,衣柜,空调,窗帘……
他的视线停在床头柜那只毛绒玩具熊上。
玩具熊的眼睛,正对着床。
陆川慢慢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床头柜前,俯身看向那只玩具熊的眼睛——
针孔摄像头。
他又抬起头,看向空调出风口。百叶窗的缝隙里,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
两个摄像头。
周宏安排得真周到。陆川想。一个怕拍不到,还放两个。
他没有动摄像头,而是转身拿起林瑶的手机。
屏幕亮起,需要密码。陆川想了想,输入林瑶弟弟的生日——前世他查过这些。
手机解锁了。
微信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发自23:45,收件人备注是“宏哥”:
“他睡了,药效起了,你上来吗?”
发送成功。
陆川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有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点开那条消息,截图,然后通过微信发送到自己的手机上。接着,他删除了发送记录和截图记录,把手机放回原位。
陆川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楼下,一辆黑色奥迪正驶入酒店停车场,车灯熄灭。
他认得那辆车。
周宏的座驾,车牌号江A·00018。
陆川转身,看向床上昏迷的林瑶。
前世,他在监狱里想了无数遍——如果重来一次,他会怎么做?
现在,他知道了。
陆川快步走到床边,用床单结成一条简易的绳索。他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床脚,另一端扔出窗外。
六楼。
下面是五楼的消防连廊。
陆川回到床边,看着林瑶。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对不起,”陆川轻声说,“这一世,你得帮我。”
他抱起林瑶。
她比他想象的轻。或者说,前世五年的监狱生活,让他的力气比前世大了不少。
陆川把林瑶扛在肩上,跨出窗户,双手抓住床单结成的绳索,一点一点往下放。
夜风很大,吹得绳索摇晃。陆川的胳膊绷得死紧,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一截一截往下放。
五楼。
四楼。
三楼。
终于,他的脚踩到了消防连廊的实地。
陆川把林瑶放下来,靠在栏杆上。她的呼吸依然平稳,没有被折腾醒。
陆川抬头看向六楼的窗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楼上的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重重的敲门声——
“砰砰砰!”
“开门!警察!”
陆川的嘴角浮起一个弧度。
前世今生,第一个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电子表。
23:52。
一分不差。
楼上传来破门而入的巨响,有人在喊“不许动”,有人在喊“人呢”。
陆川转过身,扛起林瑶,沿着消防连廊走向楼梯间。
他的脚步声很轻,淹没在夜风里。
身后,六楼的窗户透出刺眼的手电光,有人在窗前探头往下看。但消防连廊是死角,从上面看不见。
陆川走进楼梯间,黑暗将他吞没。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的脸——年轻,瘦削,眼睛里有一种前世不曾有过的光。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前世在监狱里,一个狱友告诉他的。那个狱友说,省城有个**,专门帮人“平事”,什么都能查到,只要钱到位。
陆川当时没当回事。后来出狱后才知道,那个**帮很多人翻过案。
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警惕:“谁?”
陆川说:“周宏的料,我有一手,你收不收?”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
陆川看向窗外。
黑色奥迪还停在停车场,车灯已经熄灭。有人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快步走向那辆车。
是周宏。
陆川对着电话说:“他今晚会去城东的私人会所,酒驾,车牌号江A·00018。你拍到,我给你一百万。”
电话那头,呼吸声重了一拍。
然后,挂断了。
陆川收起手机,弯腰扛起林瑶,继续往下走。
楼梯间里很黑,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川儿,当官也好,做人也罢,不怕跌倒,就怕跌倒了爬不起来。爬不起来,那就是一辈子的事。爬起来了,跌倒的那一下,就是个屁。”
陆川推开一楼的安全门,夜风扑面而来。
他抬头看天。
2015年3月18日,凌晨。
天很黑,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天很快就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