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走廊尽头电话响到第四声,他接了。“喂。”“陈锋,你今天能不能请半天假。”“怎么了。”“我……”“我这边正忙着。”他说,“晚点打给你。”电话断了。第一个电话是八点十分打的,没人接。第二个是八点四十。我站在医院大门口,手机还举在耳朵旁边。后面的人说:“让一下。”早上五点,肚子开始坠。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我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回来坐在床边,坐到天亮。六周。我算过,预产期在十一月。年底正忙,年假刚好接上。验孕棒是三天前买的,两条杠。我用纸巾包好,塞在梳妆台最里面,想等周六他歇半天,再跟他说。周六他答应陪我回我妈家吃饭,我想在饭桌上说。结果没等到周六。出门前我给小吴发消息请半天假,她打过来。“宁姐,你怎么了。”“去医院。”“严重吗。”“不知道。”“我陪你吧。”“不用。”我一个人来的医院。出租车在解放路堵了二十分钟。挂号,排队,等叫号。护士问我:“家属来了吗。”“上班。”她让我去三楼等。三楼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椅子。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那张椅子上,又拿起来,抱在怀里。我旁边那张椅子一直空着。“这儿有人吗。”有人问。“没有。”“谢谢。”走廊尽头有人过来。一个男的,扶着一个女的,走得很慢。女的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两个字:产检。男的后背我认得。那件灰夹克是我去年给他买的,袖口磨白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工地上落下的毛病。我把手里的单子捏紧了。他没往这边看。那女的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认得。他过年回老家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那女的弯腰揉脚踝。他把纸袋放在地上,蹲下去,给她系鞋带。他蹲得很低,一只膝盖快碰到地。系完一只,换另一只。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结婚两年,他没给我系过一次鞋带。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那女的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了。两个人走到B超室门口。她进去了,他站在门外,替她拿着纸袋。我坐在椅子上,没动。2一支旧笔“周宁。”护士在门口叫名字。我站起来,走过去。她递给我一张粉色的表。“填一下,填完去那边等。”我从包里找笔,没找到。出门的时候换了个包,笔还在旧包里。算了。“窗口有。”她说。窗口的台子上拴着一支笔。蓝色的塑料杆,笔帽早没了,一根白棉绳从笔尾穿过去,另一头系在台子的铁环上。绳子很短。我得弯下腰,脸几乎贴到台面上,才够得着纸。我写名字,写身份证号,写联系电话。年龄那一栏,我写了三十一。表格上有一栏“婚育史”,我停了一下,写了“已婚”。笔尖有点劈,写到“宁”字,最后一笔分了叉。笔杆上有一道裂口,用透明胶缠过,胶带已经黄了。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有不适,请立即告知医护人员。”我看了一遍。我把笔放回去。绳子在台面上拖了一下,声音很轻。我把表交回去。她扫了一眼,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我回到走廊坐下。斜对面就是B超室。他还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袋。他低着头看手机,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门。护士又叫我。B超室里很暗,只有屏幕亮着。医生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好了。”她说。我坐起来,把衣服拉好。“医生,怎么样。”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胎心。”我没听清。“什么。”“没有胎心。”她又说了一遍,“孕囊没长。保不住了。”“还能保吗。”她摇了摇头。我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一小块灰的。“要住院吗。”“不用。”她说,“去护士站拿张单子,签个字,今天就能走。”我出来的时候,走廊上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3绳子两圈护士把一张纸推过来。“手术同意书。”她说,“签在这儿。”台子上还是那支笔。我拿起来,绳子绷直了。“家属呢。”她问。“没有家属。”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自己签也行。签完去楼下交费,拿药。”我在“患者本人”那一栏写名字。手很稳。我做了九年会计,签字是我的活。我看了一眼,名字写得比平时还正。我把笔放回台子上。绳子松了。我顺手绕了两圈,绕紧了,才放下。护士低头看了一眼,把单子抽走,夹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很厚。我问:“这个要留一份吗。”她说:“不用,我们存档。”“明天早上别吃东西。”她又说,“八点来。”“好。”我下楼,交费。一共四百六十三块。我刷了卡,她把发票和药一起推出来。发票我折好,放进包里。回去能报。药装在一个白色纸袋里,很小一包,拿在手上没什么分量。走到一楼大厅,我想起来,包还在三楼。我站在大厅中间,站了一会儿。我没有坐电梯。我走楼梯。楼梯间没有人,只有我的鞋跟声。走到二楼半,我停了一下,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接着往上走。三楼走廊上,他背对着我站着,在打电话。“……嗯,查完了。没事。”他说,“你坐着别动,我去拿报告。”我从他身后走过去。他没回头。我拿起椅子上的包。旁边那张椅子还是空的。我往电梯口走。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门合到一半,我看见他转过身,往B超室那边走。他没看见我。电梯往下走。三楼,二楼,一楼。数字一个一个跳。我盯着那个数字。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没有回头。4旁边空着回到家是下午两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钥匙**去。屋里很静。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是昨天晚上的。他昨天没回来吃饭,我也没动。我把碗收进水池,洗了。洗完扣在架子上,水顺着碗边往下滴。我在餐桌前坐下。对面那张椅子空着,一直空着。我坐了很久。后来站起来,把对面那张椅子推进桌子底下。手机响了。是他。“喂。”“我明天回不来。”他说,“工地这边要验收。”“嗯。”“你声音怎么了。”“感冒。”“吃药。”“嗯。”“那我挂了。”“陈锋。”“嗯。”“没事。”电话断了。我去卧室,把梳妆台最里面那个纸巾包拿出来。两条杠还在。我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往里推了推。冰箱上压着一张物业费的单子。我揭下来看了看,又贴回去。然后我开始收拾屋子。衣服收了,他的袜子配成对。配到第三双的时候,我坐在地板上。我把剩下的袜子一双一双卷好,放回抽屉。我没哭。屋里没开灯。窗外的天从灰的变成黑的。我就是坐着,看着衣柜最下面那一层。他那双工装靴,鞋头开胶了。我上个月说给他买一双,他说不用。我把那双靴子摆正,放在鞋架最下面。鞋架上还有一双他的拖鞋,底磨平了。晚上九点,我妈打电话来。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她发消息:“睡了吗。”我回:“睡了。”放下手机,我想给他发一条消息。想了两分钟,没发。天黑的时候,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煮完坐在桌前,吃了一半。对面那张椅子还在桌子底下。我没把它拉出来。那天晚上我把手机关了。第二天开机,没有未接来电。上午我又去了一趟医院,中午回来,睡到天黑。5搬走那天第四天,我请了假。他在郊县的工地上,说要去一个星期。我在网上找了个房子,城东,四十平,一室一厅。中介带我看的时候,窗户朝北,一天到晚没太阳。我说行。“不再看看?”中介说。“不用。”六楼,没电梯。中介说可以帮我搬,我说不用。搬家那天,我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上来帮我搬,问:“就这几个。”“就这几个。”“一个人住?”“嗯。”“这么小的箱子,够吗。”“够。”司机没再问,帮我把箱子搬上车。行李箱重,我提了一下,没提动。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结婚两年,我的东西就这些。我把衣柜清空,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他的衣服我没动。梳妆台上有一瓶叶酸,我拿起来,看了会儿,放进箱子最底下。结婚照挂在卧室墙上。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它取下来。镜框上有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靠在墙角,面朝墙。冰箱里有半盒草莓,我买的,他没吃,已经软了。我连盒扔了。餐桌上我留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水费户号、电费户号、物业电话,还有他妈的生日。写完,我把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签上我的名字,压在纸下面。钥匙放在鞋柜上。门锁上的时候,响了一声。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在楼道口择菜。“小周,这是去哪儿。”“搬家。”“搬哪儿去。”“城东。”“陈锋知道吗。”“知道。”“他知道你搬城东?”“知道。”“那他不来帮你。”“他忙。”王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货拉拉开出小区。路上司机开了收音机,放相声。他笑了一声,我没笑。我坐在副驾上,没有回头。6米在哪儿新房子很空。两个纸箱摞在墙角,我没拆。第一晚我睡在床垫上,盖着那件旧羽绒服。楼下有个夜市,开到十二点。我听着人声,睡着了。第二天照常上班。小吴在茶水间碰见我:“宁姐,你脸色不好。”“没睡好。”“你跟陈哥……”“我搬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没再问。下午她放了一盒糖在我桌上。“宁姐,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嗯。”“我不是客气。”“我知道。”我拿了一颗糖,橘子味的。我手上有三家公司的账。数字是好东西,借贷两边平了,就是平了,不会跟你讲情面。中午吃饭,我妈打电话来。“宁宁,周末回来吃饭不。”“回。”“陈锋呢。”“他忙。”“又忙。”我妈说,“你做点他爱吃的,给他带回去。”“妈。”“嗯。”“我搬出来了。”那边静了一会儿。“你说什么。”“我搬出来了。”“为什么。”“上班近。”“你骗我。”我妈说,“你从小撒谎就这样。”“妈,我在上班。”“宁宁。”“周末我回去。”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口饭嚼完。晚上回去,我在楼下超市买了一本软皮本。回到家,我翻开第一页,写:“3月18日
搬家
车费46
锁芯80”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上。那本软皮本我每天都写,写得很细,细到一包盐。接下来几天,他一条消息都没有。第七天晚上,手机亮了一下。“米在哪。”三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我打了一句“橱柜第二层”,看了会儿,删了。我想起他找不到东西的样子,会把柜门一扇一扇拉开,不关。又打了一句“你自己找”,也删了。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7三月十五陈锋是下午四点回到家的。门一开,屋里没人。客厅收拾得很干净,餐桌上放着一把钥匙。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周宁。”没人应。他换了鞋,走进卧室。衣柜开着一半,她那边的格子空了。梳妆台上只剩他的剃须刀。墙上空了一块,钉子还钉在那儿。最里面挂着一件深色羽绒服,是她的。三月了,她没带走。他把衣服取下来,抱在怀里。手指碰到口袋里一张纸。是一张缴费单,折了两折。市第三医院。门诊。妇科。3月15日。上午8点42分。单子上盖着一个蓝色的章,写着“已收费”。他把那张单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去了厨房。他想找个信封。拉开抽屉,看见一本软皮本。他翻开。本子用了大半,最后几页是三月。3月12日
验孕棒
183月12日
叶酸
363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