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邮轮离开海城后，手机信号彻底断了。

我被工作人员带到员工区。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扇圆形舷窗。

我的室友叫苏蔓，是船上的驻场舞者。

她看见我拖着箱子进来，顺手接过相机包。

“第一次上船？”

“嗯。”

“晕船吗？”

“不知道。”

她笑了。

“那你运气不错，今晚风浪大，马上就能知道。”

我铺好床，把全家福相册的硬盘塞进柜子最深处。

晚上七点，邮轮举行启航晚宴。

我的任务是给游客拍照。

镜头里，一家三口举杯庆祝。

小女孩坐在爸爸肩上，妈妈站在旁边替她整理裙摆。

“摄影师姐姐，帮我们多拍几张。”

小女孩冲我比了个剪刀手。

“我们第一次全家旅行。”

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没有难过。

只是忽然明白。

真正幸福的家庭，从来不需要谁懂事地退出画面。

忙到晚上十一点，我才回到房间。

手机重新连上船内网络。

两封定时邮件已经发送成功。

妈妈回了十七条消息。

最开始是质问。

【你什么意思？】

【不就是没带你去海岛吗，至于阴阳怪气？】

后来发现联系不上我，她的语气软了些。

【你到底去哪里上班了？】

【看见消息给妈妈回个电话。】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你周叔叔说邮轮上的工作不靠谱，你赶紧回来。】

爸爸那边更直接。

【许栀，别胡闹。】

【工作可以重新找，家里人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娇娇今天在活动中心等了两个小时，你知道她哭成什么样吗？】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停住。

他担心的不是我一个人去了哪里。

是我没去接妹妹。

苏蔓卸完妆，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家里催你回去？”

“算是。”

“那你回吗？”

我退出聊天框。

“不回。”

第二天一早，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将一张客诉单推到我面前。

昨晚那家人投诉照片少了一张。

“他们说最喜欢女儿骑在爸爸肩上的那张，但是系统里找不到。”

我愣了下。

检查存储卡时才发现，那张照片被我误放进了废片文件夹。

主管没有骂我。

他只问：“想家了？”

我摇头。

“不是。”

我把照片恢复，重新调色。

十分钟后，那位母亲带着女儿来取照片。

小女孩抱着打印好的相框，开心得直蹦。

她妈妈却注意到我发红的眼睛。

“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晕船。”

她从包里拿出一颗橘子糖，放进我手里。

“第一次离岸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她牵着女儿走远。

我站在打印机旁，剥开糖纸。

橘子的甜味在舌尖散开。

一位只见过两次的陌生人，都看得出我不舒服。

我的父母却只关心，我为什么没有继续为他们让路。

上午十点，邮轮抵达第一站。

游客们陆续下船。

我站在出口给他们拍照时，老师发来一张截图。

我的毕业作品《缺席》，获得了全国青年摄影展金奖。

颁奖礼就在半个月后。

主办方希望我到场。

我回复：

【我在海上，去不了。】

老师很快回道：

【他们愿意把颁奖礼改到邮轮停靠的南港。】

【许栀，这次所有人都会看见你。】

我抬起头。

海面辽阔，阳光刺眼。

我忽然很期待。

当爸妈看到那些名为《缺席》的照片时，会不会终于发现。

照片里缺少的那个人，一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