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司的团建福利,是免费送所有实习生去死。
这事是人力资源部那个姓王的女人安排的,她说这是“压力测试”,能活下来的人才能转正。我看着她那张涂了三斤粉的脸,差点以为她在开玩笑。直到我最好的朋友,那个天天帮老板泡枸杞的傻蛋,因为在“信任背摔”环节多问了一句“下面有垫子吗”,被两个微笑的“工作人员”当场拖进了森林里,再也没出来。
经理拍着我的肩膀,夸我冷静,有大局观,是可塑之才。他那冰凉的手指头,碰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程又,好好干,下一个晋升名额就是你的。”
我没回话。
我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员工手册,那上面用红笔新加了一条规则:“不要相信任何晋升的许诺。”
我再抬头,对着他笑了。我知道,这场“团建”,真正的猎物可能不是我们这些实习生。而是那个自以为是猎人的经理。
大巴车停下的时候,我正琢磨着晚上是吃泡面还是点个外卖。
车窗外,“温馨之家”四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有点晃眼。
像个城乡结合部的土老板开的农家乐。
手机信号,在十分钟前就彻底没了。
一格都不剩。
“好了各位精英!下车了!”
人力那个王姐,嗓门跟菜市场卖鱼的大婶一样,又尖又亮。
她四十多岁,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但偏爱穿一身粉色西装。
今天还特意配了个粉色的发箍,上面俩兔耳朵。
装嫩装得惊天动地。
我拎着我那个破旧的帆布包,跟着一群打了鸡血的同事下了车。
他们管这叫“精英训练营”,为期三天。
我管这叫“免费劳动力流放”。
谁让我是个还没转正的实习生呢。
经理李维,挺着他的啤酒肚走在最前面。
他拍了拍一个同事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张啊,这次团建好好表现,转正名额就那么几个。”
那个叫小张的立刻点头哈腰,跟个得了圣旨的太监一样。
“谢谢李哥!我一定努力!”
我撇撇嘴,跟在队尾,像个局外人。
这地方有点邪门。
太安静了。
连鸟叫和虫鸣都没有。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接待我们的是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人。
白衬衫,黑裤子,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微笑。
就是那种,用尺子量过的标准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们不说话,只是笑着,给我们发房卡。
我拿到的是307。
一个工作人员领我过去。
他走在我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但鞋底落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
他的头发,黑得不正常,像一顶假发。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一些油画。
画的都是风景,但天都是灰色的,树都是枯萎的。
我感觉有点冷。
明明是夏天,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气。
到了307门口,工作人员停下,对我微笑。
还是那个标准弧度。
他指了指门,又指了指我手里的房卡。
然后,他缓缓地,把右手食指放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我愣了一下。
他没再有别的动作,转身就走了。
脚步还是那么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刷卡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干净得有点过分。
床单白得像雪,桌子上一粒灰尘都没有。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
我过去想拉开,发现窗帘好像被缝死在了窗框上。
扯不动。
我把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一本小册子。
塑料封面,摸上去滑溜溜的。
上面印着几个字:《温馨之家员工守则》。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宋体字。
【欢迎加入温馨之家大家庭,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与愉快,请务必遵守以下守则。】
1.晚上10点后,必须锁好房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开门,无论门外是谁。
2.本中心提供一日三餐,请在规定时间内前往一楼餐厅用餐。错过饭点,请自备干粮。
3.请对所有工作人员保持微笑和礼貌。他们很乐意为您服务。
4.园区内禁止大声喧哗。如果看到其他同事情绪激动,请立刻远离。
5.如果感到身体不适,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处理。
6.不要试图离开园区。我们致力于为您提供最完美的团建体验。
7.晚上睡觉时,请确保房间内有一盏灯是亮着的。
8.园区内的所有镜子,仅供整理仪容。请不要长时间注视。
9.本守则为最终解释版本,祝您入住愉快。
我一字一句地读完。
后背的凉气更重了。
这他妈哪是团建,这是进了精神病院吧。
我把册子扔在桌上,拿出手机。
还是没信号。
我走到门口,想找个人问问WiFi密码。
手刚碰到门把手,就想起那个工作人员的“嘘”声。
算了。
不问了。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就三天。
晚饭时间,王姐在微信群里发了通知。
哦不,是短信群发。
所有人都去了一楼餐厅。
餐厅很大,长条形的桌子,跟大学食堂一样。
饭菜是自助的。
看上去还挺丰盛。
红烧肉,清蒸鱼,还有各种蔬菜。
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总觉得,那些给我打菜的工作人员,他们的微笑没有变过。
连眨眼都很少。
李经理端着一杯红酒,满面红光。
“来来来,大家放开吃,就当自己家一样!这三天,我们好好放松,增进一下团队感情!”
同事们立刻响应,举着饮料杯开始互相吹捧。
“李哥说的是!”
“咱们部门就是个大家庭!”
我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坐在我对面的,是跟我一批进公司的赵磊。
他是个老实人,平时话不多。
这会儿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程又,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怪?”
我看了他一眼。
“怎么说?”
“那些服务员,太假了。”他说,“还有那个守则,你看了吗?”
我点点头。
“看了。别想太多,可能就是个噱f头,搞沉浸式体验呢。”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
赵磊“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埋头吃饭。
晚饭后,大家自由活动。
有几个爱表现的,围着李经理打牌。
大部分人都回了房间。
我回到307,第一时间检查了门锁。
是那种老式的反锁旋钮。
我拧了半圈,又拧了半圈,确定锁死了。
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十点的时候,我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昏黄的台灯。
守则第七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本破守则。
咚。
咚咚。
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很慢。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脏狂跳。
谁啊?
我不敢出声。
敲门声停了。
我松了口气。
可能是哪个同事喝多了走错门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钥匙**锁孔的声音。
咔哒。
咔哒。
有人在外面,用钥匙开我的门。
我的血一下子就凉了。
我不是反锁了吗?
外面的钥匙怎么还能用?
我手脚冰凉,死死地盯着门把手。
门把手,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