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的术后恢复,比预期更快。
第二天下午她就来了,手腕纱布拆了,换成一串蒂芙尼的手链。她递给我一个礼盒:“医生,一点心意。”
我打开,是一盒歌帝梵的巧克力。
“我记得您昨天桌上有一盒同样的,快吃完了。”她笑得有些腼腆,“您帮了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
“诊费八十万,已经是感谢。”我把巧克力推回去,“而且,我不吃甜食。”
“那昨天那盒?”
“道具。”我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盒未开封的歌帝梵,“每个患者都会注意到‘医生也爱吃巧克力’这个细节,这会让他们觉得我有人情味,更容易建立信任。”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必惊讶。”我合上抽屉,“心理治疗本就是一场表演。我扮演‘能理解你的医生’,你扮演‘愿意被治愈的患者’。我们各取所需。”
她沉默了。诊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医生。”她终于开口,“您这样……不累吗?”
我抬眼看她。
“我的意思是,永远在演戏,永远这么……”她斟酌用词,“精确。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手术机器。”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搐。
很轻,像被针尖刺了一下。但确实存在。
我面色不变,手指在桌下轻轻按住胸口。又是那种感觉——芯片过载时的神经反馈异常。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林**。”我声音平稳,“你付钱是为了治病,不是来关心医生的心理状态。”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
我们又聊了半小时,巩固治疗成果。她离开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医生,我还是把巧克力留下了。就算您不吃……看着也好。”
门轻轻关上。
我看着那盒巧克力。金色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光,刺得眼睛发疼。
我不吃甜食,是真的。
三年前那场手术后,我的味觉被调整了。甜味会引发神经紊乱,苦味反而能带来镇静。所以我喝最苦的黑咖啡,吃95%的黑巧。
而那枚芯片,它不只剥夺了我爱人的能力。
它把我变成了一个精确的、高效的、没有多余情感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甜食。
工具只需要完成“任务”。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日程提醒:“今晚七点,新患者初诊。患者姓名:苏晚晚。备注:其父苏振东已预付三百万定金,要求紧急处理。”
苏振东。江城首富。
我搜索记忆库:苏晚晚,二十六岁,苏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三个月前在一次画展上认识画家陈墨,为对方放弃集团副总裁职位,现住在陈墨郊区的工作室,担任“生活助理”。
典型的恋爱脑晚期病例。
但直觉告诉我,这个案子不会简单。
首富的女儿,穷画家。这种组合要么是童话,要么是陷阱。
而我的经验告诉我——这世上的童话,大多是人造的陷阱。
晚上六点五十分,我吞下第二剂蓝色药片。
六点五十五分,我检查仪容:头发整齐,口红完美,白大褂一尘不染。
六点五十九分,诊室门被敲响。
不是患者。
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中间走出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量身定制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沉香木手杖。
苏振东本人。
他走进诊室,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我脸上。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抽出一张黑卡,按在桌上。
卡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医生。”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诊金随你开。治好我女儿。”
“让她离开那个画家?”
“让她清醒。”他盯着我,“让她看清楚,那个所谓的艺术家,到底是爱她的人,还是爱她的钱。”
“如果她看了,还是选择他呢?”
苏振东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那你就让她看到更多。”他说,“看到足够多,多到她不得不清醒为止。”
“手段不限?”
“手段不限。”他向前倾身,手杖轻轻点地,“我只要求结果——我的女儿必须回来,继承苏家。”
“如果治疗失败?”
他沉默了三秒。
“沈医生,我调查过你。”他说,“三年前那场医疗事故,差点让你永远拿不了手术刀。是我替你压下了最后的调查。”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所以。”他直起身,“你不会失败的,对吗?”
他走了。留下那张黑卡,和一句轻飘飘的警告:
“我女儿的病例,已经有人盯上了。沈医生,小心些。有些人,你惹不起。”
诊室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药瓶。
心口的抽搐又来了。
这一次,更剧烈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