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比预约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她推门进来时,身上沾着颜料——不是不小心蹭到的那种,是刻意营造的“艺术感”:靛蓝色泼洒在米色亚麻长裙下摆,手指关节处染着赭石色,连发梢都有一抹未洗净的钛白。
“抱歉医生,墨在创作,我帮他调颜料忘了时间。”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保护过度的柔软,“他说艺术需要绝对的专注,我不能打扰他。”
我在评估表上勾选一项:已出现为对方牺牲自我时间边界的行为。
“请坐。”我示意对面的沙发,“苏**,你父亲说你最近有些……困扰。”
“他不是困扰。”她纠正我,眼神亮起来,“他是我的光。”
典型恋爱脑初期症状:理想化伴侣。
“可以具体说说吗?你和陈墨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她开始讲述。三个月前,苏氏集团赞助一场青年画家联展,她作为代表出席。陈墨是参展画家之一,他的画“充满了痛苦和救赎的力量”。她被他吸引,主动搭讪,发现他“和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他住郊区的工作室,一个月房租才两千块,吃最便宜的盒饭,把所有钱都拿去买颜料。”她说这些时,脸上有殉道者般的荣耀,“但他从不要我的钱。他说爱情不能被金钱玷污。”
选择性忽略事实:他接受了“生活助理”的免费劳务,且工作室水电物业费均为苏晚晚私下支付。
“听说你为他辞去了集团职务?”
“那是我的选择。”她急切地解释,“墨说我被困在商业世界里,灵魂被金钱腐蚀了。他教我画画,教我感受美……医生,你懂吗?那种被拯救的感觉。”
我懂。
但我懂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男人告诉你,你的原生身份是“腐蚀”,而他才是“拯救”时——这不是爱情。
这是精神控制的第一步:剥离你的社会支持系统。
“苏**。”我合上笔记本,“如果——我是说如果——陈墨先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纯粹,你会怎么想?”
她脸色瞬间变了。
“医生,你也和我爸一样,觉得他是为了钱才接近我?”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
“不可能。”她站起来,声音发抖,“墨不是那种人。他连我送他的保时捷都拒绝了,说太招摇。他现在开的还是那辆二手捷达。”
“车牌号是不是江A·B7123?”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打开平板,调出一张照片。上周拍摄于江城顶级会所“云顶”停车场,那辆二手捷达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宾利欧陆。两辆车的主人在车旁交谈——陈墨,和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
“这位是李太太,房地产商遗孀。”我滑动到下一张,是陈墨和李太太在画廊开幕酒会上的合影,姿态亲密,“她上个月以两百万的价格,买下了陈墨的一幅《孤独的牧羊人》。”
苏晚晚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也许……只是艺术赞助……”
“也许。”我又调出一份银行流水——匿名来源,但数据真实,“这是陈墨工作室关联账户近三个月的进账。除了画作销售收入,还有三笔分别来自李太太、王女士、张**的‘私人赞助’,每笔五十万,备注都是‘艺术支持’。”
她开始发抖。
“苏**,我无意诋毁任何人。”我放缓声音,“但真正的艺术家,不会同时接受多位女性的‘私人赞助’,不是吗?”
眼泪掉下来。但她还在挣扎:“也许……他有苦衷……”
典型的认知失调:当事实与信念冲突时,患者会寻找任何理由自我说服。
“我需要你做一个测试。”我递给她一份新的协议,“接下来的两周,我会对你和陈墨的关系进行‘情景观察’。你需要配合我做一些安排,但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看到更全面的真相。”
“什么安排?”
“例如,让你‘意外’得知苏氏集团出现财务危机,你需要立刻回家处理,暂时无法担任他的助理。”我说,“观察他的反应。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会支持你,对吗?”
她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
“如果他……没那么爱我呢?”
“那你就得到了答案。”我看着她的眼睛,“总好过用一辈子去验证一个谎言。”
她签了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送走苏晚晚后,我回到办公桌前,调出陈墨的完整背景调查。之前给苏晚晚看的只是冰山一角——更深的资料正在传输中。
这时,邮箱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未知主题:关于陈墨案的警告正文:沈医生,适可而止。陈墨不是你该碰的人。他背后的家族,你惹不起。附件:[一张照片]
我点开附件。
照片拍摄于某个私人俱乐部门口。陈墨从一辆劳斯莱斯上下来,为他开车门的人——我放大画面——是江城文化局局长。
而挽着陈墨手臂走进俱乐部的女人,不是李太太,也不是苏晚晚。
是另一个年轻女孩。侧脸有些眼熟。
我搜索记忆库,三秒后匹配成功:周氏集团的小女儿,周诗雨。上周刚满二十岁。
所以,陈墨不是简单的软饭男。
他同时在经营多段“高端关系”,且每一段都精准定位:李太太是现金来源,苏晚晚是阶层跳板,周诗雨是未来联姻备选。
而他的“画家”身份,或许只是这些关系的华丽包装。
棘手。
非常棘手。
我正准备深入调查,电脑屏幕突然黑屏。
一行白色文字缓缓浮现:
“沈医生,好奇心会害死猫。最后一次警告:放弃苏晚晚的病例。”
三秒后,电脑恢复正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我后背渗出的,冰凉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