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说什么？”

谢临渊猛地从椅上站起，带翻了案几上的朱砂砚台。

暗红色的墨汁泼洒在洁白的宣纸上，像极了渡口边溢开的血。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荒谬：

“宿成，你当真以为本官不敢治你欺君之罪？云韶是九幽狐脉，她当年剖心尚能活命，怎么可能区区几个时辰就魂飞魄散？”

宿成跪伏在地，将那半截断裂的木桩重重掷在谢临渊脚下。

木桩上刻着的“谢临渊”三字，如今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偏旁，周围布满了被阴水彻底腐蚀的死灰之气。

“欺君？大人，您睁开眼看看吧！”

宿成凄厉地嘶吼，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殷红：

“九年！两千多个日夜！姑娘的肉身早在当年替您挡下鬼王一击时就烂成了泥！这九年里支撑她人形的，根本不是什么狐族血脉，而是她向忘川河神借来的命髓！”

“她每在渡口多待一日，便要受万鬼啃噬之苦！那赎魂牒根本不是用来归位的，那是用来压制河神索命的唯一生路啊！”

谢临渊的身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指节用力到泛白，一把揪住宿成的衣领：

“她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每次见我都好端端的，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您？”

宿成惨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与绝望：

“第一年您来送牒，姑娘刚开口说了一个‘疼’字，您便说李老夫人阳寿将尽，凡人命脆，让姑娘体谅您的报恩之心！”

“第二年姑娘咳出了心头血，您满心满眼都是崔判官的小儿子，怪姑娘不懂官场进退，怪她不知大体！”

“今日！就在方才！姑娘连站都站不稳了，您却亲手把她续命的最后一点命髓，炼成了砂珠，戴在了您徒弟的手腕上！”

“大人，姑娘不是没说过，是您从来都不肯听啊！”

字字泣血，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谢临渊的心头。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上。

脑海中疯狂回闪过刚才在渡口的画面。

云韶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她轻声说：“谢临渊，不必补办了，我真的不等了。”

她不是在赌气。

她是在同他诀别。

“师父......您别听这鬼差胡言乱语。”

榻上的桑袅挣扎着坐起身，眼眶通红，楚楚可怜地伸手去拉谢临渊的袍角：

“师娘那么厉害，一定是故意藏起来想吓唬您，好让您休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徒儿......师父，袅袅胸口好闷，您抱抱袅袅好不好......”

谢临渊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桑袅的手腕上。

那一串殷红如血的定魂砂珠，在偏殿昏暗的烛火下，正散发着极淡的、属于云韶的魂息。

而在那串砂珠旁边，还系着那枚封存着云韶本命灵光的白玉佩。

“藏起来？”

谢临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干笑，眼底第一次泛起了猩红的戾气：

“命魂契断了，幽冥命盘碎了，你告诉我，她怎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