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以来,温雪荔第一次骗了她妈。
说是去马代六日游,实际上她一个人飞了三十个小时,转了两趟航班,一头钻进亚马逊雨林。
关晓芝同志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直接心脏病发作。
在母女两人的记忆里,“亚马逊”这三个字,是属于她的父亲。
温雪荔七岁那年,父母离婚。
父亲再娶,将四岁的私生女接回温家,从此父女之间的交集寥剩无几。
当年父亲年轻时,扛着摄像机进亚马逊,跟着当地向导在雨林里待了半个月,拍回来一部纪录片,拿了奖。
在七岁前,她陪着父亲看过无数遍。
画面摇晃,音质嘈杂,但屏幕里雨林的惊险是真切的。
父亲在旁白里说:“这辈子没去过亚马逊,算白活。”
“犹豫了一整年,终于来了?”方晴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你妈到底怎么被骗过去的?”
“我说去马尔代夫。”
“牛,回去怎么交代?”
“先活着回去再说。”温雪荔随口开着玩笑。
方晴哈哈笑起来,肩膀撞了她一下。
前面向导卡洛斯砍开一丛藤蔓,头也不回地叮嘱:“跟紧,别碰漂亮的花和虫子。雨林里越好看的,越要命。”
张远在后面接茬:“那食人鱼不好看,是不是就不危险?”
周念较真地纠正道:“食人鱼好看,它有银色的鳞片,阳光下很漂亮。”
温雪荔没参与拌嘴。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红灯亮着,这是她的期末作业,纪录片《声音里的亚马逊》。
她想把雨林里的声音都录下来。
父亲那部片子拿了奖,她想做一部更好的。
想要证明,他不要的那个女儿,比他强。
陈逾白走在她身后,伸手替她拨开一根带刺的荆条。
她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点。
方晴回头正好看见,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点?雨林里还搞这套。”
温雪荔小声说:“闭嘴。”
陈逾白在她身后笑了一声,笑声痞痞的。
卡洛斯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头微微偏向一侧,在聆听什么动静,僵硬地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往下压了压。
示意所有人弯腰,保持安静。
方晴蹲在最前面,离卡洛斯最近,她正看向前方,似乎看到了什么,嘴唇在发抖。
温雪荔的心骤然一缩,顺着方晴的视线望过去。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干与藤蔓,前方林间空地上站着人。
一群人。
那伙人穿着迷彩服,覆面,手里端着步枪。
十几个人呈扇形散开,迷彩服上涂着深浅不一的绿色和棕色,与雨林的背景完美地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卡洛斯叫停,队伍再往前走二十步,就会直接撞上他们。
空地中间,一个人的身体横在地上,那人的手腕被反绑在背后,衣服上有好几处破洞,破洞边缘的布料被血浸透,肩膀在微微起伏。
周围的那些覆面人目光都落在空地另一头。
一株巨大的木棉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逆着光。
她隐约看清那人的身型,身量高大,在这个荷枪实弹的环境里,他的身高是另一种层面的压迫感。
将近一米九,骨架宽阔但不粗笨,精悍到没有一丝赘肉的身材,迷彩服袖子卷到小臂,肌肉的线条分明,握枪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男人走出来的时候,整个空地的空气都仿佛不再流动。
覆面人站在他两侧,身形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枪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调整方向。
男人走到那个趴在地上的人面前,停下来。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温雪荔看清男人的模样。
蜜色肤色,五官深邃立体,下颌线利落,唇薄而线条分明,野性张扬,透着狠厉的冷感。
那双棕色的眼睛锐利而阴沉。
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本能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枪口朝下,垂在身侧。
那只握枪的手修长而稳,骨节分明,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地上那个人似乎感觉到投在身上的阴影,挣扎着抬起头。
那人的脸肿胀得几乎看不清五官,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嘴唇裂开几道口子,牙上全是血,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求饶。
男人抬起右手,枪口在抵在那个人的后脑勺。
毫无征兆的“砰”一声。
地上那个人的身体猛地绷直一瞬,肩膀不再起伏。
林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温雪荔僵在交错的枝叶后,惊恐万分,双腿忍不住发软,挪不动半寸。
在极度恐惧中,四肢动弹不了,大脑跟生锈似的,思考迟钝。
周念更是被吓得脸色惨白,几乎抑制不住颤抖的呜咽。
温雪荔眼疾手快,抬手紧紧捂住周念的嘴。
周念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
温雪荔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被发现。
男人直起身,用拇指慢慢擦掉溅在颧骨上的一滴血,微微偏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那双棕色的眼睛,穿过错综交错的枝叶,精准锁定他们的藏身之处。
赛缪尔抬起右手,指尖朝前轻轻一划。
身边几个覆面立刻会意,微微侧身,朝身后做出一个手势。
十四个人的队伍缓缓向前展开。
他们端着枪,排列两翼朝那片枝叶摇晃的灌木丛包抄过去。
军用靴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