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宣布老汉死亡时,全村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个为了几毛钱能堵在别人家门口骂街的守财奴,终于走了。
大家众筹给他买了一口最薄的棺材,然后像秃鹫一样涌进他家。所有人都想知道,
这个吝啬鬼到底攒了多少钱。柜子是空的,米缸是空的,墙角只有一堆发臭的破烂。最后,
有人掀开了床板。下面没有钱,只有上百张汇款单,整整齐齐。最上面一张的日期,是昨天。
金额,是他昨天卖掉所有废品换来的三百二十七块五毛。01陈伯死了。
消息是村西头的王婆跑来报的丧,她气喘吁吁,脸上却没什么悲伤,
反倒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陈老抠……走了!
”我正跟村里的混混头子赵三在村口大槐树下打牌,手里捏着一把烂牌,心里正烦躁。
听到这话,我手一松,牌散了一地,人第一个笑出了声。“哈哈哈,那老不死的,
总算是走了!”我的笑声又尖又亮,在大槐树下荡开。
周围打牌的、闲聊的几个爷们儿都跟着哄笑起来,空气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我叫许洋,
二十出头,刚从城里电子厂回来没几个月,既不想再回去受那份罪,又在村里闲得发慌。
我爹妈看不上我,村里人觉得我眼高手低。我太需要被认可了,
尤其是被赵三这种村里说得上话的人认可。赵三四十多岁,人长得黑壮,
脖子上常年挂着条假的粗金链子。谁家占地、谁家有纠纷,都得找他“调解”。跟着他,
有肉吃,有面子。而获得他认可最快的方式,就是跟他一起,欺负陈伯。
赵三慢悠悠地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走?走了好啊,”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他那床底下藏的金条,
可就没主了!”金条!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把所有人的贪婪都从心底里炸了出来。
刚才还只是幸灾乐祸的眼神,刹那间变得灼热发亮。“真的假的?三哥,他真有金条?
”旁边一个剃着光头的青年凑上来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废话!”赵三一瞪眼,
“你想想,那老东西一年到头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吃的连猪食都不如。
为了几毛钱的废品能跟人打起来,他图啥?不就是为了攒钱嘛!那钱不变成金条藏起来,
还能干啥?”这套说辞,赵三已经在村里念叨了好几年。现在,陈伯一死,
这套说辞就从一个笑话,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宝藏。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有人说亲眼见过陈伯半夜三更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埋东西,有人说他年轻时在外面发过横财,
所以才回村里装穷。越说越真,越说越激动,好像那金条已经揣进了自己兜里。
我看着这副场景,脑子一热,表现的机会来了。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大声说:“三哥,
人都死了,咱们也不能太不像话。我看,咱们给他‘好好’办个后事,大家凑点钱,
众筹一口棺材,也算仁至义尽了!是吧,乡亲们?”我特意把“好好”两个字咬得很重,
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赵三果然很满意,他走过来,
蒲扇大的手掌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行啊,许洋,你小子脑子转得快!就这么办!
”得到他这句夸奖,我心里美滋滋的,比赢了一百块钱还高兴。凑钱的过程异常顺利。
一人十块,二十块,很快就凑了三百块钱。赵三把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塞我手里,
说:“许洋,这事你带头,去镇上买口最结实的!”他嘴上说着最结实的,
眼睛却朝我眨了眨。我心领神会。我揣着这三百块钱,骑着我那辆破摩托,
去了镇上最偏僻的一家棺材铺。老板看我出这价,直接把我领到了后院墙角,
指着一口落满灰尘的薄皮棺材。“就这个,柏木的,就是板子薄了点,三百块,你直接拉走。
”我上去用手按了按棺材盖,里面立马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
好像稍微用点力就会散架。行,就它了。我把棺材绑在摩托车后座上,一路叮叮当当,
摇摇晃晃地骑回了村里。村里人看见我拉回来的这口“薄皮棺材”,
都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声。抬棺材去陈伯家的路上,更像是一场乡村狂欢节。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棺材走在前面,嘻嘻哈哈。有人闲得无聊,
故意模仿陈伯平时走路一瘸一拐,还有佝偻着背捡垃圾的样子,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哄堂大笑。
我也在人群里,跟着笑,跟着起哄。我还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
上次我是怎么看着陈伯为了一个矿泉水瓶,差点掉进村口的臭水沟里。
我的讲述引来了满堂喝彩,赵三在旁边听着,满意地直点头。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完全融入了这个集体,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许洋。
这种感觉,让我飘飘然。陈伯的家在村子最东头,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院墙都塌了半边。
赵三走在最前面,根本没敲门的意思,抬起一脚就狠狠踹在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上。“砰!
”门开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潮湿、还夹杂着霉味的恶臭,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熏得走在最前面的人连连后退。“**!这老东西平时都住的什么地方!”“跟猪圈一样!
”村民们捏着鼻子,骂骂咧咧,但脚下的动作却没停。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蝗虫,
一窝蜂地涌了进去。屋里光线很暗,唯一的窗户也被破布堵着。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光,
能看清屋里的景象。家徒四壁,都无法形容这里的贫瘠。左边墙角,
堆着一堆发霉的纸壳子和塑料瓶,臭味的源头主要就来自那里。右边墙角,
是一个破了口的米缸,里面一粒米都没有,只有几只死掉的蟑螂。村民们根本不信邪,
立刻开始了疯狂的翻找。柜子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瓦罐被踢碎,
只有几只受惊的活蟑螂爬出来。有人甚至钻到灶台下面,摸了半天,只摸出一手黑灰。
“妈的,连点米都不剩!这老抠!”“会不会埋在地下了?”“快找找,地上哪块砖是松的!
”我也在人群中,为了不显得另类,装模作样地踢开一个堆在墙角的破瓦罐,
假装在寻找什么。瓦罐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一番折腾,一无所获。
屋里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别说金条,连个钢镚儿都没找到。所有人的热情,
都随着这满屋的破烂和恶臭,一点点消退,转化成了愤怒和失望。“妈的,白忙活一场!
”“被赵三给耍了!”就在这时,赵三的目光,
死死地盯住了屋子中央那张唯一的大家具——一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
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笑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所有人说:“都别急,正主儿来了。
”02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间都聚焦到了那张床上。那是一张老旧的木板床,
床腿都缺了一角,用几块砖头垫着。床上的被褥黑乎乎、油腻腻的,
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汗酸味。刚才翻箱倒柜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这张床,
嫌它太脏。现在,它成了唯一的希望。“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赵三为自己的判断找到了依据,他大手一挥,“许洋,咱俩,把它掀开!
”我心里一阵激动,仿佛马上就要见证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和赵三对视一眼,
各自站到床的一边,手上猛地一用力。“嗨!”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布满灰尘的床板被我们合力掀了起来,重重地靠在后面的土墙上。几十双眼睛,
齐刷刷地往床底下看去。没有预想中的金光闪闪。床底下,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破旧木箱子,
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在这儿了!”赵三眼睛一亮,兴奋地吼了一声。
他直接从墙角抄起一把破斧子,对着那把小小的铜锁,狠狠地砸了下去。“哐当!
”锁应声而落。赵三迫不及待地掀开箱盖,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下一秒,
所有伸长的脖子,都僵住了。箱子里,没有金条,没有一沓沓的钞票,甚至没有一个银元。
只有一沓又一沓用草绳捆得整整齐齐的纸,码放得像一块块豆腐。纸张已经泛黄,
散发着一股旧书本的味道。赵三愣住了,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摊在手上。
全都是邮局的汇款单。“操!”赵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把将手里的汇款单摔在地上,破口大骂,“搞了半天他妈是欠条?
这老东西还欠了一**债!”人群中发出一阵巨大的、失望的嘘声。“白高兴了!
”“我就说他一个捡破烂的哪来的钱!”“晦气!走了走了!”刚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屋子,
立刻就松快了不少。一些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就往外走,脸上的贪婪变成了鄙夷。我站在原地,
没动。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我弯下腰,捡起了最上面的一沓。草绳有些松了,
我轻轻一抽就散开。最上面那张汇款单,很新,上面的邮戳日期清清楚楚。是昨天。
汇款金额那一栏,用黑色的水笔,一笔一划写着:叁佰贰拾柒元伍角。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昨天傍晚,夕阳正红。我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
路过村口的废品收购站,亲眼看到陈伯佝偻着背,把满满一三轮车的废品卖给了老板。
我看见老板从抽屉里抓出一把零零碎碎的票子,一张一张地数给他。有十块的,五块的,
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还觉得他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很可笑,
隔着老远,往他脚边吐了一口唾沫。他似乎感觉到了,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浑浊,
没什么表情。现在,那笔钱,就变成了我手里的这张汇款单。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了我。我强迫自己往下看,去看收款人的信息。
收款人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的。收款人地址,一行清晰的小字,
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青州市,阳光孤儿院。我嘴巴发干,下意识地把这几个字念了出来。
屋子里本来还有些嘈杂,我这一声念出来,声音不大,却像有魔力一样,
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什么玩意儿?”赵三一把从我手里抢过去一张,凑到眼前看。
他嘴巴动了动,也念了出来:“榕城……春苗之家?”旁边那个光头青年也捡起一张,
结结巴巴地读道:“……希望福利院。”另一个人不死心,从箱子里又抓出一大把,
一张张往下翻:“晨光儿童村。”“新叶之家。”“天使福利院。”……上百张汇款单,
来自不同的年份,金额有大有小,从几十块到上千块,但收款方无一例外,
全都是各地的孤儿院和福利院。整个屋子,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那股浓重的恶臭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的寂静。所有人的脸上,
都凝固着一种混杂着错愕、困惑和震惊的表情。
我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三百二十七块五毛”的汇款单,感觉它有千斤重,
烫得我几乎要拿不住。03真相像一把从天而降的重锤,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把我们所有人的认知都砸得粉碎。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汇款单,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起一幕幕画面。
那些被我当作笑料、当作谈资、当作融入群体的资本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
我的目光落在另一张汇款单上,金额是五百块。日期,是去年腊月。我立刻就想起来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整个村子都白了头。我和赵三,还有几个小子,闲得**,在村口烤火。
陈伯拖着他那辆破三轮,上面堆满了冒尖的、被雪打湿的纸壳子,艰难地往前走。
赵三吐了个烟圈,笑着说:“哥几个,打个赌。
谁有本事把那老抠一车的纸壳子全给弄湿透了,晚上我请客,去镇上吃火锅。
”吃火锅的诱惑太大了。我仗着年轻,跑得快,抄起路边一个洗拖把的脏水桶,
绕到陈伯前面,兜头就泼了下去。满满一桶冰冷的脏水,把那些纸壳子浇了个透心凉。
也把陈伯浇了个半湿。他浑身一颤,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我。我们这边,
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和哄笑。我赢了,我像个得胜的将军,得意洋洋地接受着众人的吹捧。
陈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已经完全不值钱的、湿透的纸壳,在刺骨的寒风里,
站了很久很久。他佝偻的背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个孤零零的黑色句点。当时,
我觉得他那副样子,真是又可怜又可笑。现在,那张五百块的汇款单,和那场大雪,
那顿火锅,一起在我胃里翻滚,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又看到一张一百二十块的。是夏天。
天气热得狗都伸着舌头。我记得陈伯为了跟菜贩子争几片烂菜叶子,
被那个膀大腰圆的菜贩子指着鼻子骂。就为了一毛钱的差价,
菜贩子把陈伯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我们一群人就蹲在旁边的树荫下,嗑着瓜子,
看着热闹。“啧啧,为了一毛钱,脸都不要了。”“就是,守财奴都这样。”我们笑着,
议论着,把他的窘迫当成一场免费的滑稽戏。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在为自己争,
他是在为那些孩子,争一口饭,争一本书。还有一张八十块的。我想起有一次,
我新买的狼狗没拴绳,在村里疯跑,追着陈伯咬。他吓得一边躲一边跑,
结果把他捡了一上午的塑料瓶撒了一地。瓶子滚得到处都是。我赶过去,不仅没道歉,
还一把拉住我的狗,冲着惊魂未定的陈伯吼:“老东西!离我的狗远点!咬了你我都嫌晦气!
”他喘着粗气,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弯下腰,一个一个地,
把那些瓶子重新捡回袋子里。那八十块,就是那些被我的狗追得满地乱滚的塑料瓶换来的钱。
……一张,又一张。每一张汇款单,都能勾起一件我曾经做过的恶行。每一次嘲笑,
每一次欺辱,每一次作弄,都清清楚楚地对应着一张单据上的日期和金额。这些记忆,
不再是我的功勋章,它们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在我脑海里,在我的良心里,反复切割。
凌迟。这就是凌迟。我终于看清了汇款人那一栏的名字,
那双手因为常年捡拾垃圾而又黑又肿,布满裂口和污泥的手,
在一笔一划地在汇款单上写下的名字。陈恩。恩情的恩。我们全村都叫他陈老抠,陈老汉,
陈神经病,却没一个人知道,他叫陈恩。“假的!都是假的!”赵三铁青着脸,
突然吼了一声。他想给自己,也给所有人找个台阶下。“说不定……说不定是他骗人的把戏!
这老东西精得很!”但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发虚,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显得那么无力。没人附和他。“哇”的一声,一个大婶突然蹲在地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是住在陈伯隔壁的张大婶。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断断续续地说:“去年……去年我儿媳妇怀孕,他……他哆哆嗦嗦地给我送来两个土鸡蛋,
说是给她补补身子……我嫌那蛋上面沾着鸡屎,嫌他脏……我当着他的面,
就把蛋……扔给我家狗吃了……”恐慌和愧疚,像一场无声的瘟疫,
在僵硬的人群中迅速蔓延。每个人,都在这些汇款单上,找到了自己丑陋的倒影。
我再也站不住了。我感觉我的胃在剧烈地抽搐,喉咙里一股酸水直往上涌。
我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扶着院墙,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但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火烧火燎的酸涩胆汁。我终于意识到,我们,
这群自诩为正常人的村民,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卑劣的行为,
亲手“杀死”了一个正在渡人的菩萨。04我在院子里吐得昏天黑地,
感觉要把心肝脾肺都吐出来才算完。屋里,赵三的狡辩还在继续,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他试图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还不是你们一个个跟着起哄!看**什么!
”“要不是你先说有金条,我们能来吗?”“就是,赵三你个挨千刀的,把我们当枪使!
”刚刚还同仇敌忾的“寻宝队伍”,瞬间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场面一片混乱,
丑态百出。那一张张涨红的、扭曲的脸,比刚才翻箱倒柜时还要难看。
我失魂落魄地站直身子,晃晃悠悠地走进旁边那间黑漆漆的厨房,想找口水喝,
压一压喉咙里的腥味。厨房里和外面一样,空空荡荡。水缸见了底,只有一层薄薄的绿苔。
灶台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是几根已经煮得发黄的野菜,
汤清得能清楚地看见碗底的裂纹。没有一滴油花。碗的旁边,案板上,
放着半个黑乎乎的馒头。馒头已经长了绿色的霉斑,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整齐的牙印。
这就是他的晚饭?不,是“最后的晚餐”。我脑子里猛地闪过村卫生所李医生的那句话。
“死因是急性心梗,诱因……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情绪过度激动。
”情绪激动……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昨天,就是昨天傍晚。
陈伯卖完废品,蹬着三轮车往家走。在村口窄路上,正好挡了赵三的摩托车。
赵三那天好像喝了点酒,火气特别大,跳下车就指着陈伯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老不死的!
长没长眼睛!赶着去投胎啊!”各种污言秽语,骂了足足有十分钟。村口围了一圈人,
都在看热闹,没人上去劝一句。陈伯就那么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最后,
赵三好像骂累了,还不解气,走上前,重重一脚踹在陈伯的腰上。陈伯闷哼一声,
整个人撞在了三轮车上,差点摔倒。赵三这才扬长而去。我当时就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我还觉得赵三特别威风,陈伯那副窝囊样特别可笑。陈伯就是在那之后,自己一个人,
慢慢蹬着车,回了家。然后,就再也没出来。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他把昨天卖掉所有废品换来的钱,一分不剩地,全都汇了出去。然后,留给自己的,
就是这碗野菜汤,和这半个发了霉的馒头。他甚至,都舍不得吃完。我的眼泪,
再也忍不住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积压在胸口的剧痛、悔恨、惊骇,
在这一刻尽数爆发,我像一头濒死的、受伤的野兽,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悲鸣。
我一把抓起案板上那半个冰冷的、发霉的馒头,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