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保卫战第一章烽烟初起滇东的冬日,寒意总带着几分湿冷,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
沉甸甸地裹在人身上。董明远把棉衣又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刚把最后一本账簿塞进帆布包,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连长赵振邦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都给我精神点!枪擦亮了,子弹备足了,
今晚有硬仗要打!”董明远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华宁县立初级中学毕业刚满一年,
本该是坐在教室里演算习题的年纪,却被抽了壮丁,
成了云南省保安第6团1营4连的文书上士。三个月前部队改编时,
他还暗自庆幸能脱离扛枪的苦差,整日与笔墨纸张打交道,可眼下这阵仗,
显然不是埋头记账就能应付的。他快步走出连部所在的土坯房,
只见院子里士兵们正忙着检查装备。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
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照亮了士兵们脸上各异的神情——有紧张得不停搓手的,
有故作镇定擦拭步枪的,还有几个老兵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明远,
过来。”赵振邦招了招手,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把连队的伙食费点清楚,今晚可能要连夜开拔。”董明远应了声,打开帆布包取出钱袋。
沉甸甸的银元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共二百八十三块,是全连近一个月的开销。
他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交给赵振邦过目。“收好,这可是弟兄们的命根子。
”赵振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今晚调防昆明,具体任务还不清楚,但看这架势,
怕是要打仗了。”董明远的心沉了下去。自上个月听说云南要起义的消息后,
部队里就人心惶惶。他虽不懂那些大道理,却也知道一旦开战,
他们这些底层士兵便是最先遭殃的。夜色渐浓,队伍**的号声刺破了寂静。
董明远背着帆布包,腰间别着一支老旧的步枪,混在队列里往村外走去。
寒风吹过光秃秃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走在他旁边的是通讯员小何,
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董文书,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小何的声音带着颤音,“我听老兵说,昆明那边不太平。
”董明远拍了拍他的背:“别瞎想,咱们是军人,听命令就是。”话虽如此,
他自己的手心却也冒出了汗。队伍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远远望见昆明城的轮廓。
可他们并没有进城,而是被带到了北教场。这里戒备森严,岗哨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士兵们荷枪实弹,脸上满是警惕。“这是怎么了?”小何拉了拉董明远的衣角。
董明远摇摇头,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看到几个军官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突然,一个消息像野火般在队伍中传开——云南起义了!董明远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愣在原地。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那双布鞋,想起中学里教过的那些家国天下的道理,
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第二天一早,部队接到命令,进驻呈贡豆腐营修筑防御工事。
董明远跟着连里的弟兄们扛木头、挖战壕,忙得脚不沾地。他虽是文书,
可在这种时候也得拿起锄头铁锹干活。冰冷的泥土溅在裤腿上,很快就结了层薄冰。
“董文书,歇会儿吧。”小何递过来一个窝头,“这工事修得这么急,怕是真要打仗了。
”董明远咬了口窝头,干涩的面粉刺得喉咙生疼。他抬头望了望远处连绵的山峦,
心里一片茫然。他们这些士兵,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地被推向未知的命运。
没等工事完全修好,部队又接到了新的命令,撤回昆明郊区的小板桥。这里成了第一道防线,
而他们机炮连,更是处在最前沿的位置。
连长赵振邦指着公路两旁的位置:“就在这儿构筑重机枪掩体,用巫家坝拆来的木料,
一定要结实!”他又转向负责迫击炮的排长,“炮位设在后面,注意隐蔽,随时准备支援。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董明远和几个弟兄扛着粗壮的木头往公路边挪,寒风刮得脸生疼,
可没人敢停下。他们知道,这工事关系到所有人的性命。两天后,
两个坚固的重机枪掩体终于完工,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像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死死盯着前方的公路。公路两旁还埋下了近百颗地雷,道旁的树木被砍倒,
横七竖八地堆在路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一切准备就绪,
可空气中的紧张气氛却越来越浓。董明远坐在连部临时驻扎的小陈营村头的一间土屋里,
借着昏暗的油灯核对账目,可眼皮却不停地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董文书,
连长让你去趟阵地,把今晚的干粮送过去。”小何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董明远点点头,起身拿起放在墙角的干粮袋。他走出屋,只见月光惨白,洒在寂静的田野上,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四周空旷而诡异。走到阵地时,
重机**老七正蹲在掩体里擦拭枪管。老七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刻满了风霜,
据说打过不少仗。“董文书来了。”他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今晚这月色,
怕是不太平啊。”董明远把干粮递给他:“七班长多保重,有情况随时喊我。
”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我在,保管没问题。”董明远刚要转身离开,
突然听到公路两旁的豆田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低语声。他心里一紧,
猛地停下脚步。“什么人?”哨兵的厉声喝问划破了夜空。没有回应,可那些声音却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和低语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近。“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沉寂。这一枪,像点燃了导火索。紧接着,
掩体里的重机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迫击炮也随即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远方,
在黑暗中炸开一团团火光。昆明保卫战,就这样在一个漆黑的凌晨,猝不及防地打响了。
董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枪炮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身。
他看见老七正死死地按着重机枪的扳机,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
子弹像雨点般射向豆田,那边也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炮弹的爆炸声。
双方的枪炮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董明远躲在掩体后面,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什么也听不见。他看到炮弹拖着长长的火光在夜空中划过,像一颗颗流星,
却带着致命的威力。不知过了多久,枪炮声渐渐稀疏了些。董明远探头望去,
只见远处的呈贡方向亮起了几盏灯火,那是敌军在架设山炮。很快,新一轮的炮击开始了,
炮弹呼啸着飞来,落在周围的村庄里,燃起熊熊大火。“他娘的,这帮**的,
竟敢炸老百姓的房子!”老七骂了一句,咬着牙继续射击。董明远的心揪紧了。
他听见村里传来狗的狂吠声,还有老百姓的哭喊声、咒骂声。不一会儿,就有老乡打着手电,
牵着牲口,扶老携幼地往市区方向跑。他们背着大包小包,脸上满是惊恐,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这场景,让董明远想起了家乡遭灾时的情景,心里一阵发酸。
他握紧了手里的步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炮击持续了几个小时,
他们的掩体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一层薄雾笼罩着双方的阵地。
“准备好,他们可能要冲锋了。”老七低声说,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果然,没过多久,
前方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敌军趁着拂晓发起了总攻。“打!”老七怒吼一声,
重机枪再次喷出火舌。迫击炮也不停地发射,炮弹在敌军队伍中炸开,掀起一阵阵尘土。
董明远也端起步枪,朝着模糊的人影射击。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真刀真枪地打仗,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好在敌军的第一次冲锋很快就被击退了。天色越来越亮,可雾气却更浓了。董明远这才发现,
他们的掩体正对着东方,太阳升起时,阳光刚好照射在他们的掩体和眼睛上,
而敌军则背对着太阳,占据了有利的位置。“不好!”老七低呼一声,“我们的位置暴露了!
”话音刚落,密集的炮弹就呼啸着飞来,落在他们的阵地上。掩体剧烈地摇晃起来,
泥土和木屑纷纷落下。董明远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一片轰鸣。“快躲好!
”老七一把将他按在掩体底部。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重机枪的掩体很快就被打坏了,
迫击炮阵地也遭到了猛烈的轰击。董明远看见不少弟兄倒在血泊中,
惨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连长!营长!”有人在大喊,可回应他们的只有枪炮声。显然,
团、营指挥所已经撤走了,他们与友军和指挥所的联络彻底中断了。情况越来越危急。
老七突然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董明远急忙爬过去,
只见他的大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停地往外流,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七班长!”董明远惊呼道,想去给他包扎,可手边根本没有急救包。
“别管我……快打……”老七虚弱地说,指了指前方。董明远抬头一看,
只见黑压压的敌军已经冲了上来,离他们只有几十米远了。他咬了咬牙,推开老七,
握住了那挺因为连续射击而发烫的重机枪。他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只能凭着感觉扣动扳机。
子弹呼啸着射向敌军,暂时阻挡了他们的冲锋。可很快,子弹就快打光了。
“快……快走……”老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手示意。董明远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老七,
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敌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他叫过小何:“小何!
你快出去联络一下,看看有没有友军支援!”小何点点头,刚要冲出掩体,
就听见“啪啪”两声枪响,他应声倒地,再也没有起来。董明远的眼睛红了。
他抓起身边的步枪,对另一个年轻的通讯员小李说:“走!我们冲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掩体,往土桥方向狂奔。董明远穿着棉裤,背着沉甸甸的钱袋和步枪,
跑起来格外吃力。小李跟在他身后,吓得哇哇大哭。他们时而跑在路上,时而跳进田里,
在炮弹的轰鸣声中穿梭。董明远看到路边、田里、沟里到处都是伤亡的士兵,
有的已经没了气息,有的缺胳膊少腿,血肉模糊,还有的在痛苦地**、呼救。
这残酷的景象让董明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不敢停下。敌军的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
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掀起的泥土溅了他一身。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也第一次明白了战争的可怕。那些曾经在书本上看到的英雄事迹,
此刻都变成了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不知跑了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土桥的影子。
那里是保1团驻守的第二防线,一个哨兵正端着枪警惕地望着他们。“站住!
你们是哪部分的?”哨兵厉声喝问。“我们是保6团的!快让我们进去!
”董明远气喘吁吁地说。“卢主席有令,不准撤退!”哨兵把枪一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董明远又气又急,端起手中的步枪:“我们不是撤退!是突围!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李也跟着喊道:“快让我们进去吧,后面敌军就追上来了!”哨兵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放下了枪:“快进去吧,注意隐蔽。”董明远和小李冲进战壕,瘫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战壕里的士兵们都在紧张地准备战斗,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的枪炮声。休息了几分钟,董明远觉得稍微缓过劲来。
他对小李说:“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再想办法联系团部。”两人走出战壕,
往附近的关上村走去。村里的老乡们大多已经逃走了,只剩下几户胆子大的还守在家里。
他们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一个老大妈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大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