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被带到县衙后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和小鱼被安排在一间偏房里,有人送来两碗热粥、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小鱼饿狼一样扑上去,几口就干掉一个馒头,噎得直翻白眼。
沈清辞没吃。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衙役,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
萧景琰为什么要帮她?
一个刑部侍郎,奉旨巡查地方,犯得着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死囚出头?
就算看出案子有问题,按流程也该是发回重审,而不是当堂救人。
除非……
“姐,你咋不吃?”小鱼捧着碗凑过来,“这粥可香了,比牢里那些馊饭强多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你吃吧,我不饿。”
小鱼眨眨眼:“姐,你说那个大官是不是看上你了?”
沈清辞差点被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
小鱼挠头:“戏文里都这么演的啊——大官救了落难女子,然后那女子就以身相许,最后当上夫人……”
沈清辞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戏文。”
小鱼捂着脑门,委屈巴巴:“那你说他为啥救咱们?”
沈清辞想了想:
“因为他想查这案子。”
“查案子?”小鱼更不懂了,“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咱们都被放了,还查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有点无奈。
这孩子太单纯了,完全不懂这世界有多复杂。
“案子结了,但真凶没抓到。”她说,“那三百两银子,到底是谁偷的?为什么偏偏栽赃给咱们?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些都没查清楚。”
小鱼愣住了:“你是说……还有坏人?”
沈清辞点头。
小鱼紧张起来:“那、那咱们会不会又被抓回去?”
沈清辞拍拍他的肩:“放心,有我在。”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敲门声。
“沈姑娘,萧大人有请。”
沈清辞站起来,理了理身上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囚服——也没别的衣服可换。
她跟着那个衙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衙役退下。
沈清辞推门进去。
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几摞厚厚的卷宗。他换了身便服,青色长袍,头发随意束着,比白天看起来年轻几分。
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沈清辞坐下。
萧景琰把一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案子的卷宗。你看看。”
沈清辞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卷宗做得很工整,字迹漂亮,条理清晰——但问题也清晰。
她翻到第三页,停下:
“这里有问题。”
萧景琰挑眉:“什么问题?”
沈清辞指着那行字:
“证人证词。这个叫王二的人说,案发当晚看见一个黑影从县衙后门出来,背着包袱,往北街跑了。第二天,官差就在北街的破屋里搜出了银子。”
她抬起头:
“问题一,王二是谁?卷宗里没有他的身份信息。问题二,他既然看见黑影,为什么不追?问题三,他为什么第二天才报案,而不是当晚?”
萧景琰笑了:
“继续。”
沈清辞翻到第七页:
“这里是物证清单。银子五十两,编号某某某。但丢的是三百两,差的那二百五十两,卷宗里提都没提。”
再翻到第十二页:
“这里是审讯记录。原身——也就是我,全程没开口说话。审讯官写的是‘犯人沉默不语,默认罪行’。按大周律,沉默不能作为认罪依据,必须有画押。”
她合上卷宗:
“这案子,随便拎出哪一条,都够驳回重审。钱知府不是不懂律法,他是故意的。”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是跟谁学的?”
沈清辞早有准备:
“我爹。”
萧景琰挑眉:“你爹一个七品小官,能教你这些?”
沈清辞面不改色:“我爹爱看书。家里的书,我都看过。”
萧景琰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说得对,钱知府是故意的。但他为什么故意?”
沈清辞想了想:
“替人顶罪。”
萧景琰回头看她:
“替谁?”
沈清辞说出那个名字:
“他小舅子。案发当晚,有人看见他小舅子半夜从县衙后门出来,背着大包袱。”
萧景琰眯起眼:
“谁看见的?”
沈清辞摇头:
“原身的记忆里有人提过这事,但那人是谁,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推给她。
“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来——是一本账册。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她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这是钱知府的私账。
上面记着他这些年收的每一笔贿赂——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送了多少,办成了什么事。
少的几十两,多的上千两。
最后一页,是一笔三千两的巨款。
送钱的人写的是:京城某位贵人。
“这东西哪儿来的?”她问。
萧景琰看着她:
“我今天下午让人抄的。钱知府藏得很深,但我的人找到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三千两……这能杀头了。”
萧景琰点头:
“不止杀头,还能抄家灭族。”
他看着沈清辞:
“但问题是,这位‘京城贵人’是谁?账本上只写了个姓,没写全名。”
沈清辞盯着那个姓——
周。
京城姓周的贵人,多了去了。
是谁?
萧景琰说:
“我查了三个月,查不到这个人。钱知府的嘴很紧,什么都不说。”
他顿了顿:
“但今天,你给了他一个‘惊喜’。”
沈清辞愣了一下:“我?”
萧景琰笑了:
“你在刑场上那番话,把钱知府逼到了墙角。他现在一定很慌,因为他的案子被翻出来了,他的账本可能保不住了。他一慌,就会动。”
他站起来:
“他一动,我们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沈清辞明白了:
“你想让我当诱饵?”
萧景琰看着她:
“你敢吗?”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有什么不敢?我刚刚才从刑场上下来,还怕这个?”
萧景琰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件东西,推给她——是一块令牌。
“这是刑部的腰牌。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拿着它,没人敢动你。”
沈清辞接过来,沉甸甸的。
她抬头看着萧景琰:
“大人,我能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娘,也是被冤死的。”
沈清辞愣住了。
萧景琰没再说话。
他只是摆摆手:
“下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有的忙。”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大人,那个王二……我想去见见他。”
萧景琰回头:
“现在?”
沈清辞点头:
“现在。钱知府今晚可能就会动手,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萧景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行,我派人跟你去。”
深夜。
王二的家在县城北街,一间破旧的土房,门板漏风。
沈清辞带着两个衙役敲门的时候,里面半天没动静。
她再敲。
终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谁……谁啊……”
沈清辞把刑部腰牌递过去:
“刑部办案,开门。”
那张脸刷地白了。
门开了。
沈清辞走进去。
屋里很乱,到处是杂物。王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沈清辞在他面前蹲下:
“王二是吧?三个月前,是你作证说看见黑影从县衙后门出来的?”
王二拼命点头:
“是、是我……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沈清辞笑了:
“实话?那你告诉我,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去县衙后门?”
王二愣住了。
沈清辞继续说:
“你住北街,县衙在东街。大半夜的,你跑那么远干什么?”
王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三个月前,你欠了赌坊五十两银子,还不上。三天后,你的账就清了。谁帮你还的?”
王二的脸彻底白了。
沈清辞站起来,看着他:
“帮人作伪证,按大周律,杖一百,流三千里。你现在说实话,我可以帮你求情。”
王二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我说!我说!是钱知府的小舅子!他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作证!那黑影根本不是什么小偷,是他自己!银子是他偷的!”
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衙役。
那衙役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清辞蹲下来,看着王二:
“你刚才的话,敢在公堂上再说一遍吗?”
王二犹豫了一下。
沈清辞说:
“你说了,最多挨板子。你不说,钱知府会灭口。你知道的太多了。”
王二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咬牙:
“我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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