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与破碎的光影中沉浮。
前一刻,他还在国际学术论坛的讲台上,侃侃而谈关于古代社会经济结构演变的最新研究,掌声如潮;下一刻,便是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感,以及生命急速抽离身体的虚无。
冰冷,窒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拉扯力。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将他淹没。不再是车祸瞬间的猛烈,而是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虚弱、沉重,以及头颅内部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啜泣声,还有一个苍老而疲惫的男声在喃喃低语:“墨儿……我苦命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谁?
沈墨费力地想睁开眼,却感觉眼皮如同千斤闸门,难以撼动。他想张口,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水……婉儿,快,墨儿好像要喝水!”那苍老的男声急切起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股微温的、带着些许土腥味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渡入他的唇间。水流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冒火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他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光线首先映入眼帘,适应了片刻,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入目是低矮、黝黑的茅草屋顶,几根椽子**着,挂着蛛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混合着潮湿的土气和家徒四壁的贫寒气息。
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的铺盖粗糙硌人,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颜色晦暗的薄被。
床边,围着一男两女。
最近处是一位穿着粗布荆钗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八年华,面容清秀,但脸色蜡黄,眉眼间满是憔悴和忧虑,此刻正端着一个粗陶碗,眼中含泪,又带着一丝看到他苏醒的惊喜。这应该就是刚才喂他水的人,那个被唤作“婉儿”的女子。
稍远处,是一位穿着打满补丁的褐色短褂的老者,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脸上刻满了岁月和辛劳留下的沟壑,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典型的劳苦农民形象。他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既有担忧,又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在老者的身后,是一位同样苍老憔悴的妇人,头发已然花白,正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着眼角。
这是哪里?拍古装剧吗?
沈墨的脑子一片混乱,车祸的最后一幕和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古代贫寒景象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难以分辨现实与虚幻。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喉咙依旧干涩疼痛:“这……是哪里?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但听在床边三人耳中,却如同仙乐。
“醒了!墨儿醒了!”老妇人首先激动起来,上前一步,想要抚摸沈墨的脸颊,又怕碰碎了一般缩回手,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那老者也是浑身一颤,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即,更深沉的愁苦又爬上了他的眉梢。
只有那年轻女子,林婉儿,强忍着激动,柔声道:“相公,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咱家啊!这是爹,这是娘,你……你不认得了吗?”
相公?爹?娘?
一股庞大的、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在这一刻猛地冲进了沈墨的脑海,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奔涌交织——
他,也叫沈墨。
年方十八,是大周朝江宁府、清河县、沈家村的一个童生。
寒窗苦读十载,前些日子参加县试,因身子骨本就文弱,加之考场环境恶劣,精神高度紧张,一场考完便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家里穷得叮当响,请不起好大夫,只能抓些最便宜的药材吊着,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而床边这三位,正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亲人。
父亲沈青山,母亲沈周氏,都是本分老实的庄稼人。妻子林婉儿,是邻村的姑娘,因沈墨是个读书人,算是“高攀”,林家只要了极少的聘礼,林婉儿过门后勤俭持家,任劳任怨。
记忆里,这个家为了供原身读书,早已是家徒四壁,负债累累。这次重病,更是雪上加霜,沈青山连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都抵押给了村里的张员外,才换来些许银钱抓药……
双料博士的理智告诉沈墨,他遇到了只在小说里看到过的情况——他穿越了。从一个前途无量的现代学者,变成了一个濒死的古代寒门童生。
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无法言说的悲凉。他看着眼前三位至亲之人那充满期盼和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们身上难以掩饰的贫苦,感受着这具身体极度的虚弱和饥饿……
活下去!
必须先活下去!
现代社会的知识、思维,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但首先要解决的,是这具身体濒死的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爹,娘……婉儿,我……我没事了,就是头还有些晕,肚子也饿。”
听到他说饿,林婉儿脸上顿时露出了这几天来最真切的一丝喜色:“饿了好,饿了好!能觉着饿,就是好转了!相公你等着,灶上还温着一点米汤,我这就去给你端来!”
沈周氏也连忙道:“对,对,吃食要紧,娘去帮你。”
两个女人匆匆去了隔壁简陋的灶间。
沈青山则靠近床边,伸出粗糙的手,想摸摸儿子的额头,又怕自己手糙,只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落在沈墨的肩膀上,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墨儿,你是读书人,是咱家的指望,你可不能再吓爹娘了……”
看着老父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与关爱,沈墨心中一阵酸楚。他继承了原身的情感,更能体会到这份沉甸甸的父爱。
“爹,让您和娘担心了。”沈墨轻声说道,同时,他开始暗暗调动这具身体残存的感觉,结合自己掌握的现代医学常识,评估自身状况。
高烧似乎退了一些,但体温依然偏高,应是炎症未清。浑身无力,是营养不良和疾病消耗所致。头痛可能是颅内压力或高热后遗症。当务之急,是补充能量、控制感染、降低颅内压(如果存在的话)。
他回忆着脑海中关于古代可用药材的知识。桂枝、麻黄发汗解表?不行,这身体太虚,受不住猛药。甘草、生姜温和些……或许可以。
这时,林婉儿端着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米汤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地喂给沈墨。
温热的米汤下肚,带来一丝暖意和微不足道的能量。沈墨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一边配合地喝着米汤,一边状似无意地,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对沈周氏说:“娘,我方才昏沉时,仿佛梦见一位白须老者,说我这病,是风寒入里,兼有虚火。可用生姜三片,带须葱白两段,红枣两枚,加水煮沸,趁热服下,微微发汗即可。若能有些许红糖入药,效果更佳……”
他说的,是再简单不过的葱姜红糖水,民间常用的驱寒土方,安全温和,正适合他现在的情况。假托梦中学医,是眼下最能让人接受的方式。
沈周氏一听,愣住了:“梦……梦里的老神仙教的?”
沈青山也将信将疑:“墨儿,这……这能行吗?”
“试试无妨,总归是些家常东西。”沈墨语气笃定,“我此刻感觉,此法或对我症。”
见儿子说得肯定,又联想到他刚才醒来后似乎清明了不少,沈青山夫妇对视一眼,宁可信其有。沈周氏连忙道:“有,有!姜和葱灶房就有,红枣……前些日子婉儿娘家带来的还剩几颗,我这就去弄!只是这红糖……”她面露难色,红糖对于他们家来说,已是精贵物。
林婉儿立刻道:“娘,我这就去村头杂货铺赊一点,跟掌柜的说说好话,应该能行。”说着,她便要起身。
看着妻子为了这点红糖就要去赊账,看着父母因为一个简单的土方而燃起希望,沈墨心中百感交集。
这就是他现在的家,一贫如洗,却充满了温情与坚韧。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承担起这个家的责任。
科举?那是以后的事。眼下,是先摆脱这濒死之境,让家人不再为下一顿饭、下一剂药钱而发愁。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
现代社会学与历史的双料博士沈墨,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寒门童生沈墨。
他的答案,将从这间破旧的茅草屋开始,超越这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