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个“启明星创策”像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池塘。虽然表面竭力维持着专业公司的有序,但水面下的激流涌动,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女同事们明显精心打扮过,香水味都比往日浓郁了几分,交谈间,“新总监”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上午十点,部门全员会议。韩芳芳刻意选了会议室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门被推开。
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简单的白衬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裤,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随意地解开。身形比高中时更加挺拔颀长,褪去了少年的单薄,增添了成熟男性的坚实。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地扫过全场,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自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是江予。褪去了校服的青涩,但那张脸的轮廓,韩芳芳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只是气质迥然不同了。记忆中的他是明亮的,带着优等生特有的、有些距离感的温和;而眼前的他,沉稳,内敛,目光扫过时,有种洞悉一切的冷静,甚至……一丝淡淡的疏离。
韩芳芳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她迅速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在全场逡巡,她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能原地隐身。
“大家好,我是江予。”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些,质感清晰,没有什么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从今天起,负责创意部的工作。我看过近期的一些案例和资料……”
他开始讲话,条理清晰,观点犀利,对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一语中的地指出关键问题。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但每个字都透着专业的份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平稳的语调,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韩芳芳始终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像羽毛,一下下搔刮着她最敏感的神经。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在国旗下演讲时清晰的咬字;他打完篮球后仰头喝水的喉结滚动;他偶尔从她班级窗外经过时,侧脸被阳光勾勒出的流畅线条……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会有所调整。希望大家尽快适应。”江予结束了发言,“散会。韩芳芳,”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角落,“请留一下。”
“嗡”的一声,韩芳芳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浑身僵硬,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李莉甚至偷偷冲她眨了眨眼。
会议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她和站在前方的江予。
空气凝固了。中央空调的冷风嘶嘶地吹着,韩芳芳却觉得后背冒出一层细汗。她不得不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他。
江予正看着她,隔着长长的会议桌,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慢慢朝她走来。
“韩芳芳?”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站定,又确认了一遍她的名字,语调平淡,像是在核对一个普通员工的信息。
“是,江总监。”韩芳芳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生了锈。她站起来,垂着眼,盯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你负责的‘悦生活’饮品案,初稿我看过了。”江予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切入点可以,但文案不够锐利,情感传递模糊。需要重做。”
“好的,总监。”她机械地应道,伸手去拿文件夹。
“另外,”江予的声音顿了顿,“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韩芳芳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停跳。她倏地抬起眼,撞进他探究的视线里。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职业化的礼貌询问,不像伪装。
他……不记得了?还是仅仅觉得眼熟?
巨大的失落和一丝诡异的庆幸同时攫住了她。失落于自己那段刻骨铭心的暗恋在对方生命中果然没留下任何痕迹;庆幸于或许可以真的相安无事,只做上下级。
“可能……我长得比较大众脸。”韩芳芳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更低了,“总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修改方案了。”
她抓起文件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议室。直到冲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冰凉的塑料椅面透过薄薄的裙子传来寒意,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的日子,韩芳芳将“躲避”执行得淋漓尽致。江予出现的场合,她总能找到理由避开或隐身人群之后。必须提交的报告,她确保完美无瑕,不留任何需要当面沟通的错漏。部门讨论,她缩在最边上,除非点名,绝不主动发言。中午吃饭,她要么错峰,要么直接点外卖在工位解决。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一个只为完成工作而存在的影子。
而江予,似乎也完全沉浸在新官上任的忙碌中。他雷厉风行,要求严苛,很快就在部门树立起威信。女同事们私下里的热情,在遭遇他工作上绝对的六亲不认和私底下礼貌却疏离的态度后,也渐渐理智降温,转为对其实力的叹服和一点点敬畏。
韩芳芳观察着,那丝庆幸慢慢扩大。看来他真的不记得了。也好,这样最好。她只需要做好分内事,领一份薪水,继续她平静无波的生活。那场会议后他随口的一句“眼熟”,大概只是社交辞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