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陈凤霞把最后一碗鲫鱼汤端上桌时,额角的汗珠正好滚下来,砸在手背上,微微发烫。
她今年六十二。在这个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她却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在女儿李静这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大平层里连轴转。窗外是都市的璀璨灯火,
江面倒映着霓虹,像是打翻了的珠宝盒。这一切,都和陈凤霞格格不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袖口挽到臂弯,露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壮的小臂。
一条灰色的围裙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油渍,那是今天中午煎鱼时留下的。客厅里,
女儿李静和女婿高明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妈,遥控器呢?空调温度太低了。
”李静的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不耐烦。陈凤霞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去,
从茶几的夹缝里找出遥控器,调高了两度。“静静,月子里可不能着凉。要不再披件衣服?
”李静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屏幕,敷衍地“嗯”了一声。她刚出月子不久,
身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穿着一身真丝睡衣,衬得皮肤雪白。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在一家外企做总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英气。高明是她的大学同学,本地人,
家里有点没落的底子,总爱端着一副书香门第的架子。他翘着二郎腿,瞥了一眼陈凤霞,
没说话,眼神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挑剔。陈凤霞没在意。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
自打女儿嫁进高家,她就觉得自己在女儿面前矮了一头。她是农村出来的,靠着一双手,
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硬是拼出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可在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女儿和女婿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土气,上不得台面。
所以她拼了命地对他们好。这套婚房,她全款买的,写的女儿的名字。
女婿开的那辆五十多万的车,她出的钱。女儿从怀孕到生产,所有的开销,
包括那些进口的营养品,天价的私立医院,都是她一手包办。她以为,只要自己付出的够多,
就能弥补女儿从小缺失的父爱,就能让女儿在婆家挺直腰杆。她以为这是爱。“妈,
明天我妈要过来看看孙子,你多买点好菜,那家进口超市的海鲜不错。”高明终于开了口,
语气平淡,却像是在下达指令。“诶,好,好。”陈凤ar霞连声应着,
“亲家母喜欢吃什么,我记一下。”高明挥挥手:“你看着办就行,别太家常了,
我妈口味刁。”言外之意,别做得太土。陈凤霞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为了女儿,什么都值得。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收拾锅碗。
水流声哗哗作响,盖住了客厅里的谈话声。“你妈明天真要来啊?
她不是嫌我们这儿有味道吗?”是李静的声音。“来看看孙子,总得让她来。
不然又要说我们不孝了。”高明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那你可得跟咱妈说好,
让她明天利索点,别总在客厅晃悠。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洁癖,还讲究。
”陈凤-霞的动作一顿。“味道”?什么味道?她每天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知道了。你妈也真是的,没点边界感,天天住在这儿,
搞得我们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高明抱怨道。“你小点声!”李静压低了声音,
“让她听见。她就那样,一辈子劳碌命,你让她闲着她浑身难受。再说了,有她在这儿,
我们不也省心吗?免费保姆,还倒贴钱,上哪儿找去?”“省心是省心,
就是……”高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就是她身上那股味儿,我闻着不舒服。
一股……说不出来的,土腥味,混着油烟味,反正就是农村人那种味儿。”“行了行了,
你还指望她身上有香水味啊?忍忍吧,等孩子大点送去早教,就让她回老家去。”厨房里,
陈凤霞站在水槽前,一动不动。水龙头还开着,冰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可她感觉不到。
土腥味。农村人的味儿。免费保姆。倒贴钱。这些词,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
一下一下地,扎进她的心脏。她白手起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什么难缠的人没见过?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浑身冰冷,从头到脚,
像是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窟窿里。她一直以为,女儿只是被优越的生活养得娇气了一些,
心底还是爱她的。她一直以为,女婿只是有些清高,但对她这个岳母,至少是尊重的。原来,
一切都是她以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就是个没边界感、身上有味的、倒贴钱的乡下保姆。
她所有的付出,她掏心掏肺的爱,在她最亲近的人眼里,一文不值,甚至,
是一种累赘和耻辱。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第一笔订单,在酒桌上被灌得不省人事,
醒来后吐得昏天黑地。她想起为了盘下一个铺面,她低声下气地求人,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她挣下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和汗。她把这些带血带汗的钱,捧到女儿面前,
只换来了“土腥味”三个字。多么可笑。多么可悲。陈凤霞慢慢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客厅里的电视声变得异常清晰。是那种浮华的,不真实的,
和她无关的喧闹。她靠着冰冷的琉璃台,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巨大的,彻底的悲哀。然后,那悲哀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样。
露出来的,是坚硬如礁石的,冰冷的愤怒和清醒。她挺直了背。
那个在女儿面前自卑、讨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陈凤霞,在这一刻,死了。取而代之的,
是那个二十多岁就敢一个人闯荡,从无到有建立起自己商业帝国的陈凤霞。
那个坚韧、果决、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陈凤霞。她活过来了。第2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凤霞就起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厨房,为一家人准备丰盛的早餐。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那是这栋豪宅里最小的一间,被她当成了临时的储物间和卧室。
她打开行李箱,动作利落,一件一件,把自己的东西装了进去。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
大多是方便干活的旧T恤和布裤子。她收拾得很快,不过十分钟,行李箱就合上了。然后,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是一个爽朗的女声:“喂,凤霞?
这么早?”是她的老姐妹,也是她生意上的第一个合伙人,王姐。“王姐,是我。
”陈凤霞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之前说看好的那个温泉山庄的项目,
现在还能投吗?”王姐愣了一下:“能是能,不过你不是说要先照顾你女儿,没空吗?
”“现在有空了。”陈凤霞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从今天起,我只为自己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她走出了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婴儿床里,
小外孙睡得正香。陈凤霞走过去,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孩子很可爱,眉眼像李静。
她的心软了一下,但随即又变得坚硬。她对得起这个孩子,他在娘胎里,享受的就是最好的。
她这个外婆,仁至义尽。她没有再多看一眼,拉着行李箱,走到了门口。换鞋,开门,关门。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不,比来时更安静。
上午九点,李静醒了。她被饿醒的。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妈,早饭呢?”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还是寂静无声。她有些不耐烦地掀开被子,走出卧室。
餐厅里空空如也,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往日里温着的粥,没有摆好的小菜。
厨房里也是冷锅冷灶。“妈?”李静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搞什么?
昨天不是说了亲家母要来,让她早点准备吗?她推开陈凤霞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开着,里面也是空的。床边的行李箱,不见了。李静愣住了。
她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她随手给陈凤霞的几千块零花钱,原封不动。
旁边还有一张银行卡,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陈凤霞的,一笔一划,很用力。
“卡里是我给你存的嫁妆,本来想等你三十岁生日再给你。密码是你生日。以后,
你好自为之。”嫁妆?李静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这张卡,是陈凤霞前几年给她的,
说里面有钱,让她别乱动。她一直没当回事。现在看来,这笔钱恐怕不是小数目。
但她顾不上想钱的事。她妈走了?就因为昨天她和高明的几句话?她不是应该在厨房里哭,
或者找她闹吗?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就走了?李静觉得荒谬又愤怒。多大点事?至于吗?
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就在这时,高明也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吵吵嚷嚷的。早饭呢?”“妈走了。”李静把纸条递给他。高明看了一眼,
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走了?她能去哪?在咱们家作威作福惯了,出去一天都受不了。
闹脾气呢,等她气消了自己就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说:“正好,我妈今天来,她不在,
家里还清净点。省得我妈又挑剔。”李静心里也觉得是这样。她妈这辈子都围着她转,
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走。估计就是躲在哪个老姐妹家里,等着自己去哄她。“行了,别管她了。
赶紧点个外卖吧,饿死了。点那家粤式早茶,我妈喜欢。”高明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
李静心里的那点不安,被高明这番话冲淡了。她也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她那个妈,
离了她,根本活不了。她拿起手机,也开始看外卖。只是,她没注意到,她的小拇指,
一直在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中午十一点,门铃响了。高明去开门,
亲家母赵淑芬挽着一个精致的皮包,姿态优雅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云纱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哎哟,
我的乖孙醒了没?”“妈,您来啦。”高明殷勤地接过包。李静也赶紧迎上去:“妈,您坐。
”赵淑芬环视了一圈,没看到陈凤霞的身影,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你妈呢?
亲家母不在啊?”李静的脸僵了一下,勉强笑道:“我妈……她回老家有点急事。
”她总不能说,她妈因为她一句话,离家出走了。太丢人了。“哦,急事啊。
”赵淑芬点点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乡下人,就是上不得台面,说风就是雨。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嘴里夸着“真俊”,但并没有要抱的意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红包,塞到被子底下。“给宝宝的见面礼。”然后,
她就坐到了沙发上,姿态端庄。“静静啊,不是我说你。这家里,怎么一股外卖味儿?
多不健康。你妈也真是的,要走也不提前说一声,把你们俩扔家里,孩子这么小,
怎么照顾得过来?”话里话外,都是对陈凤霞的指责。李静尴尬地笑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高明赶紧打圆场:“妈,不碍事,我们能行。回头请个保姆就行了。”“请保姆?
”赵淑芬的调门高了一点,“外面的保姆哪有自家人尽心?再说,好的保姆多贵啊。
你妈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就闹上别扭了?”她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李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审问的犯人。午饭是高明订的高档私房菜,
送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可赵淑芬每道菜只动了一下筷子,就放下了。“太油了。
”“这个火候过了。”“还是家里做的清爽。”一顿饭,吃得李静如坐针毡。她第一次发现,
没有她妈在,这个家,连吃顿安生饭都这么难。送走赵淑芬后,李静瘫在沙发上,身心俱疲。
高明也在一边唉声叹气:“我妈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李静没说话。她拿起手机,
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陈凤霞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她又打。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李静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事情,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第3章陈凤霞关掉手机,
世界清净了。她正坐在一辆开往邻市的商务车里。车窗外,城市的高楼大厦不断后退,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她正在去往王姐说过的那个温泉山庄的路上。司机是王姐派来的,
恭恭敬敬地叫她“陈董”。这个称呼,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自从退休,
一心扑在女儿身上后,她就只是“李静的妈妈”,“高明的岳母”。“陈董”这个身份,
连同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自己,都被她亲手埋葬了。现在,她要把那个自己,一点一点,
从土里挖出来。温泉山庄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山谷里,项目已经初具规模,
但因为后期资金链断裂,一直停滞着。王姐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看到她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孤身一人地从车上下来,王姐愣住了。“凤霞,你这是……?
”陈凤霞笑了笑,那是一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笑容。“我离家出走了。”王姐先是震惊,
随即就明白了什么,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得好!我早就想说你了,你那哪是当妈,
你那是当活菩萨!把自己烧干了去照亮他们,你看他们有一个念你的好吗?
”陈凤霞眼眶一热,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不说这个了。带我看看项目。”接下来的两天,
陈凤霞一头扎进了项目里。她拿着图纸,跟着工程师,走遍了山庄的每一个角落。她的问题,
又多又刁钻。从建筑结构到管道铺设,从温泉水质到市场定位。那些专业的工程师,
最后都被她问得满头大汗。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怎么会懂这么多。王姐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心疼。这才是真正的陈凤霞。
她天生就属于这里,属于这些图纸、数据和谈判桌。而不是那个小小的,压抑的,
让她喘不过气的厨房。第三天,陈凤霞拍板了。“这个项目,我投了。”她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李静的。还有几条微信。“妈,你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
”“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跟高明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你快回来吧,宝宝都想你了。
”陈凤霞面无表情地滑过,没有回复。她当着王姐和项目方的面,
直接拨通了自己律师的电话。“张律师,是我,陈凤霞。”“帮我办几件事。”“第一,
我名下车牌号为沪AXXXXX的黑色奔驰,立刻办理过户出售手续,钱打到我卡上。
”“第二,我名下位于滨江壹号院的房产,通知现在的住户,三个月内搬离,
房子我要挂牌出售。”“第三,查一下我给李静办的一张附属信用卡,从现在开始,冻结。
对,立刻。”她一条一条,说得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感情。
电话那头的律师显然也有些惊讶,但还是专业地应承下来。挂了电话,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老太太雷厉风行的手段镇住了。王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
凤霞,你可算是回来了!”陈凤霞扯了扯嘴角。掀桌子?不,她从来不干那么没品位的事。
她要做的,是把整张桌子,连同桌子上的一切,都抽走。第4-5章合并李静快疯了。
妈妈已经失联三天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她派人去老家找,老家的房子锁着门,
邻居说好久没见陈凤霞回来了。她像是人间蒸发了。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孩子半夜会哭闹,李静和高明两个新手爸妈手忙脚乱,谁也睡不好。家里堆满了垃圾,
外卖盒子和用过的尿不湿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李静第一次觉得,那一百八十平的豪宅,
像个华丽的牢笼。高明也变得越来越烦躁。“你妈到底什么意思?耍我们玩呢?她不回来,
谁来带孩子?我妈身体不好,总不能让她天天来吧?”李静有苦说不出。她心里隐隐觉得,
这次,妈妈是真的生气了。第四天早上,高明准备出门上班。他在玄关找了半天,
怒气冲冲地问:“车钥匙呢?你放哪了?”李静茫然地摇头:“我没动过啊。
”高明打不着车,上班迟到,被领导狠批了一顿。他一肚子火,下午抽空给4S店打电话,
想问问备用钥匙的事。结果,4S店的客服告诉他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高先生,您好。
这辆车的车主陈凤霞女士,已经于今天上午委托律师办理了车辆的出售手续。
车辆目前正在等待过户。”高明拿着电话,傻了。卖了?陈凤霞把车卖了?那辆他开了两年,
早就当成是自己囊中之物的车,她说卖就卖了?他怒不可遏地拨通了李静的电话,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李静!你妈什么意思?她把车给卖了!她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李静也懵了。“卖了?不可能吧……”“什么不可能!4S店都打电话确认了!
这个老太婆,她是疯了吗?”高明的声音都在发抖,是气的。李静挂了电话,手脚冰凉。
她忽然想起陈凤霞留下的那张纸条。“以后,你好自为之。”原来,不只是一句气话。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下午,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敲响了房门。
“请问是李静女士和高明先生吗?我是张律师,受陈凤霞女士的委托,前来通知两位。
”男人递上一份律师函。白纸黑字,措辞严谨。核心内容只有一个:请他们在三个月内,
搬离此处的房产。房主陈凤霞女士,决定出售该房产。高明一把抢过律师函,气得浑身发抖。
“凭什么?这是我们的婚房!房本上写的是李静的名字!”张律师推了推眼镜,
不卑不亢地回答:“高先生,您可能误会了。房产证上确实是李静女士的名字,
但购房合同、所有的付款凭证,以及银行流水,都清晰地指向,
该房产的全部款项由我的当事人陈凤霞女士一人支付。根据相关法律,这属于有条件的赠与。
现在,我的当事人决定撤销赠与。”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两位拒绝配合,
我的当事人不介意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不过到那时,事情可能就不会这么体面了。
”律师走后,高明一脚踹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疯了!她真的疯了!
她要把我们赶出去!这个死老太婆!”他像一头困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李静瘫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子,
房子……她妈妈这是要釜底抽薪,要把她拥有的一切,都收回去。为什么?
就因为那几句无心之言?她们是母女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的手机响了,是信用卡中心的催款短信。她这个月给孩子买东西,刷了不少钱。
她习惯性地点开还款页面,输入密码,
却弹出来一个提示:“您的附属卡已被主卡持有人冻结,无法使用。
”李-静的最后一根神经,也崩断了。她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愤怒,委屈,
不解,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那个无所不能、永远在为她托底的妈妈,真的不要她了。
第6章高明的怒火在燃烧了三天后,变成了一种焦躁的恐慌。没有了车,他每天挤地铁上班,
狼狈不堪。公司里那些看他眼色的同事,现在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眼神看他。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更让他恐惧的是房子。三个月的时间,
一晃就过。以他和李静目前的收入,想在同一个地段租个像样的房子都难,更别提买了。
难道真的要灰溜溜地搬回自己家那套老破小?让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妈看笑话?不行,
绝对不行!他必须找到陈凤霞,让她收回成命。他就不信了,一个农村出来的老太太,
还能翻了天不成!他通过各种关系,终于打听到陈凤霞在邻市一家新开的酒店下榻。
他立刻请了假,杀气腾腾地驱车前往。酒店大堂富丽堂皇。高明找到了前台,
报出陈凤霞的名字,要求见她。前台**礼貌地微笑:“抱歉先生,没有陈女士的预约,
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高明憋着一肚子火,只能在大堂里干等。他等了两个小时,
终于看到陈凤霞的身影。她正和几个看起来像商界人士的男人谈笑风生,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套装,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精神矍铄。
哪里还有半分那个在厨房里忙得灰头土脸的保姆模样?高明愣住了。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
没敢认。陈凤霞也看到了他。她的眼神掠过他,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和身边的人道别,然后径直走向大门。高明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她。“妈!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凤霞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他。“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听不懂?
”高明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了,“你把车卖了,要把我们从房子里赶出去,
你还装傻?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离了你不行,拿这些来要挟我们?”陈凤霞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高明,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车,是我的钱买的。房子,也是我的钱买的。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
需要经过你同意吗?”“你……”高明被噎得说不出话。“你口口声声说我们,
‘我们’是谁?是你和李静?”陈凤霞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在你眼里,
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会嫌弃自己的母亲‘身上有农村味’?会把掏心掏肺对你的岳母,
当成‘没边界感的免费保姆’?”高明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没想到,那天晚上的话,
竟然被她听见了。他瞬间慌了,但嘴上还在强撑:“我……我们就是随口一说,
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吗?你一个长辈,跟我们小辈置什么气?”“长辈?”陈凤霞笑了,
“我给你们当牛做马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起我是长辈?现在我不想伺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