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棍,砸倒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口吐“八格牙路”的士兵。
抢夺过对方手中那杆上了刺刀的步枪,看也不看,抡圆了枪托,横扫出去,击碎了旁边另一名士兵的下颌骨,清晰的碎裂声让人难以言语。
但更多的子弹,立刻向他笼罩过来。
“砰砰砰砰砰——”
子弹钻进身体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树哥感到胸口、腹部、大腿接连传来好几下剧烈的撞击和灼痛,全身的力量似开闸的洪水一样迅速流失。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上赫然多了好几个正在滋滋冒血的弹孔。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反而让他濒临崩溃的思维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真踏妈荒唐。
十分钟前,他还在和“雪儿”讨论到了“老沪上”要去哪儿听留声机、去哪儿找最好的旗袍裁缝。雪儿那双眼睛里闪着光,是对1932年十里洋场全部的浪漫想象......周璇的歌声、外滩的灯火、黄包车穿过梧桐树影的夜晚。
他们本不该在这里。
他左手食指上这枚来历不明的戒指,是他一直伴随他的物件。
直到半年前,他才偶然发现他能前往另一个时间点。
准确说,是他想象中足够具体的某个历史时刻。
“我们要去的是历史”他当时对雪儿这样保证。
戒指启动时的感觉和以往都不一样,然后......
一步踏出,预期的靡靡之音没了。
地面上一坨坨的血迹,空气中冲鼻子的腥味,远处在薄暮里沉默燃烧的小镇。
他们落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194X年。某个被炮火犁过一遍的破山坡。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土黄色军装。
刺刀正准备刺向“襁褓”。
蜷缩的老者被枪托砸中头颅时,那声闷响。
树哥的手指已经摸上了戒指,走,马上走,离开这个见鬼的年代。
就在他意念微动,准备启动戒指的瞬间,他的左手仿佛拥有独立意识般,极其自然、快速地抬到嘴边,做了一个类似“亲吻”自己食指的动作(存档),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
“砰!”
枪响从侧后方传来。
雪儿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她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前晕开的红色,张了张嘴,涌出的却是带着气泡的浓血。
她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望着灰蒙蒙的天,只是里面的光,碎了。
那一刻,树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是那根叫“理智”的弦,是那个总想着“别惹麻烦”、“安全第一”、“都挺好”的人生信条。
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嗡鸣,和一股滚烫的、从未有过的怒意。
“操”。
他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拂过她的眼帘。然后捡起那根焦黑的粗树枝。
冲下山坡。
现在,他要死了。
弹孔里的血汩汩往外冒,体温随着血液一起流失。
他能尝到自己喉咙里的铁锈味。
那几个日军士兵正端着枪,谨慎地围拢过来。
他们脸上还带着刚才施暴时的残忍,现在又混合了面对疯狂反抗者时的惊疑。
树哥咳出一口血。
挺好。
这个词从他染血的齿缝里挤出来,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对这场荒诞的穿越,对这个操蛋的世界。
视野彻底黑下去之前,他最后想起的是雪儿那张带着纯粹好奇的、鲜活的脸。
然后——
嗡——
就在意识彻底断绝的刹那,他左手那枚青铜戒指猛地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高温!
下一刻,树哥已经站在那条泥泞的土路边缘。身旁,是郁郁葱葱、带着生机的山林景象,虽然远处小镇方向依旧能看到些许不祥的黑烟,但至少,没有近在咫尺的屠杀,没有那些土黄色的恶魔身影。
雪儿正站在他身边,微微蹙着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与宣传画册上截然不同的荒僻山景。
“树哥,这里就是你说的“老沪上”?她转过头,脸上带着全然的无知和些许疑惑,但眼神明亮,充满了对这个陌生时代纯粹的好奇,“怎么看着像山里,跟我们看的照片一点都不一样啊?”
她的声音清脆、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她完好无损地,带着初次探险的兴奋,站在树哥面前。
树哥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皮肤光滑干燥,没有那粘稠温热的血迹,也没有火药灼烧的痕迹。
他们回来了。精准地回到了十分钟前,刚刚踏出时间通道的那一刻。那个婴儿尚未被挑起,那些施暴的日军尚未靠近,那声致命的枪响,也尚未响起。
他全都记得!
死亡的冰冷触感,子弹撕裂肌肉和内脏的剧痛,雪儿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还有那份眼睁睁看着却无力回天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
所有的一切,深深地、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每一个细节都分毫毕现。
代价是什么,他还不完全清楚。
但他明白了,他那诡异的(读档)能力,需要以自身的死亡作为唯一的钥匙,才能打开重返(存档点)的大门。
“挺好。”树哥低声说,这一次,他的语气冰冷,带着一种刚刚从地狱爬回来、看透了什么的森寒。
“什么?”雪儿没听清,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
树哥没有解释,也没有像“上一次”那样试图直接逃离。
他一把拉起雪儿干燥而温暖的手,力道大得不容置疑,然后面无表情地、主动地,冲向那片即将在十分钟后,化为血色修罗场的山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