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的灼热感退去,如同潮水般迅速,留下指根处一丝若有无形的刺痛。
耳边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嘶喊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城中村特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
“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窝窝头!一块钱四个,嘿嘿!”
“菠菜贱卖!菠菜!菠菜!菠菜!菠菜!贱卖!菠菜!”
“扫码付款,这边扫这边!”
“滴咦咦咦咦咦!”电动车不耐烦的喇叭声。
还有头顶纵横交错的电线,以及那股混合着早餐香气、潮湿水汽和淡淡垃圾味的,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树哥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厮杀只是一场幻梦。只有他自己知道,神经末梢还残留着子弹钻入身体的灼痛,和看着同伴倒下的冰冷。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看似随意地揉了揉鼻子,左手极其自然抬到嘴边(存档完成。)
雪儿就在他旁边,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拽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挡在眼前,眯着眼适应着光线。她身上完好无损,只有脸上带着刚从昏暗战场脱离后的茫然。
“树哥............”她放下手,左右看了看,“我们这就回来了?刚才那个山里............”
她的记忆,清晰地停留在最后—树哥如同战神下凡,用石头、步枪、刺刀,甚至徒手,以她无法理解的速度和力量,将那一队凶神恶煞的日军士兵全部歼灭。鲜血喷溅,骨裂声刺耳,但他站在那里,浑身浴血却稳如山岳。
“嗯。”树哥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那些是鬼子,对吧?”雪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亲眼见证历史、并且是见证了复仇的复杂激动,“你............你怎么那么厉害?我都看傻了!”
她的问题里充满了对树哥身手的震惊和崇拜。她清楚地知道,那是真实发生的、血腥的对抗。至于更早的,比如她自己中枪倒下,比如树哥第一次毫无意义地冲锋送死............那些记忆,就像被水洗过一样,从她脑海里彻底消失了。
树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份拧断骨头、夺走生命的触感,却仿佛还残留在指尖。
“他们该死。”他打断雪儿的追问,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那边乱,以后少去。”
他没法解释更多。难道告诉她,为了这“利落”的结果,他经历了两次惨烈的死亡,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
而他们之间这离奇的羁绊,始于一次更加乌龙和危险的意外。
那次............
树哥的思绪飘回几个月前。他正准备进行一次简单的测试性穿越,目的地选在了相对熟悉、以为风险可控的三国时期。
他站在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深处,戒指微烫,时空通道即将开启。就在那能量波动最剧烈的瞬间,一个身影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古代史通论》、《野外生存指南》像一阵风似的从巷口跑过,嘴里念叨着“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也许是戒指能量溢散,也许是某种他至今无法理解的时空悖论,那女孩,就是雪儿,在跑过巷口的刹那,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进来!她惊呼一声,怀里的书散落一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向了树哥刚刚开启的、流光溢彩的时空漩涡!
树哥根本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结果两人一起被卷了进去............
然后,他们就直接掉进了东汉末年某场军阀混战的战场上,而且是正好落在两支正在厮杀的军队中间!箭矢如蝗,血光迸现。
雪儿当时完全吓懵了。眼看一名杀红了眼的骑兵挥着环首刀朝她冲来,树哥几乎是本能地出手了。夺矛,侧身,突刺!动作快如闪电,断矛精准地刺穿了骑兵的咽喉,温热的鲜血溅了雪儿一脸。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树哥杀人,也是树哥第一次为了“救人”而在穿越中动手。
之后,树哥几乎是拖着她,在尸山血海中狼狈穿梭,凭借着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才启动了戒指返回。
自那以后,雪儿就黏上他了。这个历史系出身、骨子里充满了对未知冒险渴望、容貌清丽动人的女孩,似乎认定了他这个看似落魄的“树哥”身上,藏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走吧,”他甩开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回忆,转移话题,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早餐摊,“吃点东西。”
“老王豆浆”的摊子前依旧排着小队。
轮到他们时,雪儿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想要扫码,却听到“嘀”的一声提示音,屏幕显示支付失败。她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恼怒,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肯定又是我哥……他就不能消停会儿……”
树哥默默掏出几张有些发皱的零钱,递了过去。“我来。”
雪儿接过滚烫的豆浆,语气带着烦躁:“烦死了,好像我的人生除了按他们画好的线走,就没别的可能了。”
树哥拎着豆浆,没什么反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雪儿跟在他身后,小口咬着油条,脑海里还在回放树哥在山坡上大杀四方的身影,似乎想用这**的画面冲淡现实的不快。
“树哥,你说,古代是不是也那样?也有战乱,也有英雄?”她咽下食物,眼神亮晶晶的,“我看电视剧里,唐朝不是挺繁华的吗?李白杜甫他们,是不是就生活在那个时代?他们见过打仗吗?”
树哥拎着豆浆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唐朝?李白?
他眼前闪过的是盛唐的锦绣长安,是诗人的纵情狂歌,是与他刚刚经历的炼狱截然不同的、极致的繁华与浪漫。
“嗯。”他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回应。
“真想去看看啊,”雪儿没察觉他的异样,眼里带着憧憬,“看看李白喝酒的地方,看看杨贵妃到底有多美......也看看,那个时候,有没有像你这样的英雄......”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少女式的、混合着历史好奇与对身边人崇拜的幻想。
树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着豆浆。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
他把雪儿送到了她租住的楼下。
“上去吧。”
“树哥,今天......谢谢你。”雪儿站在楼道口,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她谢的,不仅仅是他带她经历了一场“冒险”,更是他在那血色山坡上,如同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树哥看着她清澈的、带着纯粹感激和一丝依赖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刺了一下。
这个意外闯入他世界的女孩,似乎正在一点点改变他原本只想麻木旁观的时间轨迹。
“没事。”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城中村交错狭窄的巷道里。
重新融入这片熟悉的灰色地带。
棋摊还在老地方,王大爷和李老头为了“马能不能别象眼”吵得面红耳赤。
房东胖婶扯着嗓门:“树啊!后天!房租别忘了!”
“知道了,婶子。”
小卖部老板摇着蒲扇打趣:“树哥,又挨婶子催租了?找个正经班上多好。”
树哥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在另一个时空里,曾拧断过敌人的脖子,扣动过扳机。
而现在,这双手只能用来接过微薄的散活报酬,端着滚烫的豆浆。
他依旧是那个城中村里的“树哥”,无关紧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份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冷静,那份背负着死亡记忆的沉重,那份深藏在麻木外表下的力量,已经如同潜流,在他心底深处汹涌奔腾。而这份力量,似乎不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活下去。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左手那枚戒指。
他点开雪儿发来的消息,是一张课本插图,配着李白的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下面跟着她兴奋的语音,向往着能亲口问问李白写下这诗时的心情。
树哥看着那句诗,尤其是“摧眉折腰”四个字,再抬头看看眼前为了几十块房租催缴的胖婶,为了几步棋争得面红耳赤的邻居,还有那个说他“天天晃荡”的小卖部老板。
他收起手机,将空豆浆杯捏扁,精准投入垃圾桶。
生活还在继续。
至于盛唐?李白?还有雪儿那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
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也许............真的可以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背影融入熙攘的人群。
他那看似麻木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