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屿心口骤然一沉。
一段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浮上脑海。
那时,他以青梅竹马的身份跟在宋雨柔身边。
印象中,好像确实有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裙子,被苏婉清和王美玲刻意刁难羞辱的女孩,瑟缩地站在角落。
宋雨柔笑着指给他看,说那是苏家上不得台面的千金**。看起来是不是很像笑话?
他随口附和了一句什么。
好像是:“……看着就一股穷酸气,果然乡下长大的,和婉清没法比。”
苏时汐看着秦屿骤然变化的脸色,知道他想起来了。
“怎么,秦先生是贵人多忘事,还是觉得当初那个可以被你们随意点评嘲讽的‘乡下丫头’,如今有了那么一点利用价值,所以值得你换上一副笑脸来接近了?”
“我……”秦屿张了张嘴,一股难堪的热意涌上他的脸颊。
苏时汐却懒得再听他废话。
“道不同,不相为谋。秦先生的好意,我承受不起。至于麻烦,我自己能解决,不劳费心。”苏时汐说,“你别听人蛊惑来给我添麻烦就行。”
说完,她没有再给他多余的眼神。
李淑芬回来后,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尴尬,热情地拉着苏时汐坐下,吩咐佣人端来茶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元宝的近况和家里的琐事。
秦屿坐在一旁,几乎插不上话。
他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苏时汐。
看她从容应对母亲有些过度的热情,听她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回答,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宋雨柔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大概又是在分享什么无聊的八卦。
若是平时,他或许会出于习惯回复一下。
但此刻,秦屿只觉得那震动声异常聒噪。
他甚至没有拿出手机看一眼,直接把它调成静音模式,随手将屏幕倒扣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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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元宝就是我的心头肉,你救了它,就等于救了我半条命,更是救了我们秦家半条命。”
李淑芬留苏时汐吃了晚饭。饭后,她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都是些璀璨夺目的珠宝、成色极佳的翡翠、设计繁复的金饰,“你看看,喜欢哪件?挑中了就拿去吧。”
“秦太太,您太客气了。”苏时汐把盒子推了回去,“救治元宝是我应该做的。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李淑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拒绝这样的谢礼:“一点心意而已,你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时汐弯了弯唇,目光转向客厅一角,一个印着红色十字标志的白色箱子。
“如果秦太太实在想谢我,我正好缺一个像样点的宠物急救箱。我看您家这个就很好,功能齐全,药品也新。不如把这个送给我?这个对我来说,比任何珠宝都实用得多。”
李淑芬看看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又看看那个几百块就能买到的急救箱,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这……这怎么行?太寒酸了,哪能算谢礼,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秦家吝啬。”
“秦太太,对我来说,能帮助更多像元宝一样需要紧急救助的小动物,才是最有价值的事情。这个急救箱,正合我意。如果您真心想谢我,就请成全我吧。”
李淑芬看着苏时汐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孩和她见过的所有追求物质享受的年轻人都不一样。她有着自己独特的原则和世界。
“好吧。”李淑芬终于不再坚持,让佣人将急救箱拿过来,交到苏时汐手里,“苏**,你真是个特别的孩子。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您。”苏时汐接过急救箱,真心实意地笑道,“有这个就足够了。”
李淑芬喃喃自语:“美玲和婉清这次……怕是真的看走眼了。这苏时汐,绝非池中之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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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晚,秦屿温声道:“苏**,我开车送你回去吧。这边偏僻,晚上叫车很难的。”
苏时汐礼貌地笑了笑,婉拒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秦先生请一位司机送我即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秦屿见状,也不便再坚持,只是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到家发个信息。”
“好的,谢谢秦先生。”
很快,一辆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到秦家别墅前。
苏时汐和李淑芬道别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秦屿望着苏时汐背影,心想,除了他,还有谁愿意不计较她的身世?
希望她回家以后想明白这个道理,主动联系他。
他们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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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汐靠在椅背上小憩,奥利乖顺地守在她身边,行驶到半途,车子突然发出一阵异响。
随后猛地一顿,速度降了下来,最终彻底熄了火,停在僻静的路边。
司机几番尝试点火,引擎只是无力地**几声,便再无反应。
他歉声道:“抱歉,苏**,车子好像抛锚了。”
苏时汐看了眼窗外。
这里离主干道还有一段距离,周围显得有些安静。
“大概是什么问题?”她问。
“可能是发动机或者电路的问题。”司机检查了一下,“估计一时半会儿修不好。我马上联系公司另外派车,但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苏时汐不想在路边干等。她看了眼导航,距离前面车流较多的大路大概还有七八百米的距离。
“不用麻烦了,我走到前面大路去打车吧,您在这里等拖车和处理后续。”
“这……苏**,您一个人……”司机有些犹豫。
“没事,不远。”苏时汐说着,推开了车门,“我也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奥利。”
下车后,苏时汐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到主干道。
奥利在前面小跑着带路。
在距离主干道还有一个拐角时,奥利突然停住。
它冲着路边浓密的绿化带深处,发出极其警惕的低吼。
【主人!里面有很浓很浓的血的味道!还有……很危险的感觉!】
奥利语气听起来前所未有的紧张,事态可能比饭店小偷偷手机更严重。
苏时汐心也随之提了起来。
血腥味?危险?
她本能地想立刻远离,但绿化带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幼猫哀鸣声。
【疼……救命……冷……】
【后腿……好疼……】
【救救我……】
那声音太过微弱可怜,痛苦绝望。
在夏天感觉到冷,是生命体征流失的前兆。
苏时汐咬了咬牙。
她实在没办法做到视若无睹。
苏时汐从兜里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向幽暗的树丛。
“谁在那里?”她稳住声线开口,“需要帮忙吗?”
没有回答。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微弱的猫鸣。
苏时汐呼吸一屏,谨慎地拨开枝叶。
手电筒光线晃动,最终定格在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上。
——一个长相俊美、身形修长的男人靠坐在树下,浑身浴血。
质地矜贵的西装衬衫早已被深色液体浸透。
额角伤口不浅,鲜血顺着冷峻的侧脸轮廓蜿蜒而下。
整个人透出一种战损美感。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却在夜色中猝然睁开。
锐利,冰冷,充满野兽般的警惕,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死死锁住光源处的苏时汐。
而与他强大气场格格不入的,是他正艰难地用沾满鲜血的双手,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势,护着怀里一只小奶猫。
小奶猫浑身血污,后腿扭曲,已经快没了声息。
正是刚才求救信号的来源。
苏时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浓重的血腥味和危险的压迫感让她几欲窒息。
奥利在她脚边焦躁地低吼,却不敢上前。
男人目光如有实质,好像他们有任何异动,随时会反击。
苏时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可能忽略男人慑人的目光,将手机光束下移,避免直射他的眼睛。
同时清晰地表明,她仅仅是路过的路人,并没有携带刀具类武器,不会加害于他。
“我对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没兴趣。但你怀里的那只小猫,后腿严重骨折,失温,可能还有内出血。如果你不想它死在你手里,最好立刻放开它,让它平躺,保持呼吸道通畅。”
男人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中掠过一丝惊疑。
“你……”他开口,低沉磁性的声线因受伤沙哑得可怕,“懂救治?”
苏时汐毫不客气地回敬:“比一个把它捂在怀里加速它死亡的人要懂。”
虽然男人的伤势也很重,但幼猫已经气若游丝,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苏时汐做出了一个不同以往的决定。
救人和救猫之间,她选择先救猫。
苏时汐看准时机,从男人僵硬的手臂间,把小奶猫接了过来。
入手一片冰凉粘腻。
它的生命迹象已经很微弱了。
“我会把你救好,不要怕。”
【……嘤……】
苏时汐不敢怠慢,蹲下身,拉开随身旧帆布包的拉链,拿出她刚刚从秦家得到的宠物急救包,取出无菌纱布、小夹板、绷带。
她动作麻利地清理小猫口鼻的血污,检查它的瞳孔和呼吸,然后为它断裂的后腿进行临时固定和止血。
傅璟言靠在冰冷树干上,低低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身上伤口,引来阵阵剧痛。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游走在溃散边缘。
但眼前的女孩却让他强撑着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她不惧他,甚至懒得问他。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只偶然被他卷入灾难的小猫身上。
在这个血色弥漫、危险四伏的长夜,她冷静得不像话,像一道格格不入却异常清晰的光。
“它怎么样?”傅璟言低声问。
苏时汐:“还有一口气。能不能活下来,看它造化,也看后续治疗。”
她做完最后一步固定工作,用无菌纱布将小猫包裹好,放在相对干净的草地上,这才终于抬眼看向傅璟言。
“至于你。”她的目光扫过他还在渗血的额角和浸透鲜血的衬衫,“失血过多,多处外伤,可能还有内伤。需要立刻叫救护车。”
“不用叫救护车。烦请你打车把我送到最近的医院。”救护车的动静太大。
“随你。但若不叫救护车,你需要先止血。”苏时汐冷静问询,“你身上最严重的伤在哪里?”
傅璟言艰难地抬手,指了下自己左侧肋下和右腿大腿外侧。
苏时汐没有丝毫扭捏。
“按住你额头伤口,用力。”她命令,同时用剪刀剪开他肋下和腿部的衣物。
狰狞的伤**露出来,肋下似乎是被锐器所伤,腿部则更像是被钝器击中,淤肿严重且伴有撕裂伤,都在缓慢地渗着血。
苏时汐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先是用大量无菌纱布覆盖在伤口上,进行直接压迫,然后手法利落地用弹性绷带进行缠绕加压包扎。她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能有效止血,又尽量避免给他带来二次痛苦。
傅璟言咬紧牙关,额角沁出冷汗,没发出一声**,只有偶尔溢出的闷哼和粗重的呼吸声彰显着他在承受痛苦。
处理好两处主要伤口,苏时汐又细致检查他身上其他小伤口,做了简单处理。
“压迫止血只是暂时的,你失血太多,必须尽快得到专业救治和输血。”她站起身,看了看周围昏暗的环境,“你能走吗?”
傅璟言尝试动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摇了摇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腿……”
右腿的伤让他根本无法站立。
苏时汐蹙眉,果决地做出决定。
“奥利,你在这等我。”
【没问题的主人!看顾伤员就交给我!】
苏时汐只身走到主干道上,用手机软件叫了辆车。
很快,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私家车停了下来,司机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
“大叔,帮个忙,”苏时汐焦急道,“我哥哥不小心从工地架子上摔下来了,伤得很重,得赶紧去医院,能帮忙搭把手抬上车吗?我付双倍车费!”
大叔跟着苏时汐来到绿化带边缘,一看傅璟言浑身是血,吓了一跳。但看苏时汐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焦急的样子,也无暇思考附近是否有工地,连忙下车帮忙。
两人合力,艰难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傅璟言搀扶进了车后座。
苏时汐小心地将用纱布包裹着的小奶猫捧在手里。
“去最近的医院,麻烦快一点!”苏时汐对司机说道,自己也坐进了后座,随时注意着傅璟言的情况,防止他因颠簸碰到伤口。
车子向医院疾驰而去。
苏时汐心道,今晚真是够折腾的,希望这只小猫能撑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