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飘到李含弟身上，心头复杂得很。

当年把这丫头接回来时，她是真心觉得，李含弟性子老实，若是嫁给齐国梓，定能好好伺候她的大孙子。

刚到齐家那会儿，没告诉齐国梓这是给他找的童养媳，想着让两人先当兄妹处着，日子久了，说不定能生出感情。

没想到，齐国梓越长越有出息，眼里心里只有读书。

如今她的大孙子是名牌大学生，前途无量，若是娶了李含弟，肯定耽误大好前程。

大孙子现在是文化人，就该配一个同样有文化的城里姑娘。

国梓的条件，在整个红旗大队，谁不眼红？

谁家不想把自家的姑娘嫁给他？

何冠英越想越后悔，恨不得扇当年自己一个耳光。

一时糊涂，把李含弟接回来不算，还四处提童养媳的事，如今村里大半人都知道李含弟是齐家的童养媳，若是齐国梓要娶别的姑娘，难免会被人说闲话。

她眼底闪过狠厉，快得让人抓不住，抬脚走出屋，来到院子里。

“老大家的，把今天的粮食拿去煮了。”

何冠英扬声喊了一句，递过一个布包。

“好嘞，娘！”

张翠花满脸堆笑，双手接过布包，还不忘得意地扫了一眼院角的潘娟和江霞。

那神情里的炫耀，毫不掩饰。

在齐家，张翠花向来压着潘娟和江霞一头。

谁让她生了个争气的儿子齐国梓？

齐国梓考上了大学，她在这个家里腰杆最直，就连老太太何冠英，也要看在齐国梓的面子上，对她多几分客气。

张翠花扭着腰往厨房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那模样，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齐家最风光的媳妇。

院角的洗衣盆旁，潘娟正蹲在地上搓衣服，看着张翠花那得意的模样，忍不住往地上淬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呸，不就生了个好儿子吗？狂什么狂！有什么了不起的！”

一旁同样在忙活的江霞，撺掇道：“二嫂，你说娘也太偏心了，给国梓供大学也就罢了，现在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全往大房那边送。”

“还养着李含弟那个丫头片子，什么便宜都让大房占尽了，娘这偏心，真是偏到姥姥家了，怎么就半点不惦记着我们二房和四房？”

江霞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却比潘娟聪明得多，她不正面跟何冠英起冲突，在背后嚼舌根，怂恿头脑简单的潘娟出头。

潘娟这人没什么心眼，嘴又快，经她一挑唆，用不了多久，准会把话说漏嘴，闹得全家皆知。

她只需坐在一旁看好戏。

潘娟被江霞说得心头火气更盛，恼怒道：“李含弟死丫头呢？一上午都没见着人影，衣服也不洗，就知道出去混日子，天天在齐家吃白饭，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齐国梓那模样，明显就不打算娶她，还留着她干什么？多一个人，就多耗一口粮食！”

“谁知道呢，估计又躲哪儿偷懒去了，天天在家吃白饭，也不干活，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唉，你说那丫头，还能坚持多久？”

潘娟凑过来小声说。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如今灾荒年月，齐家本身就口粮紧张，给李含弟的那点食物，连塞牙缝都不够，那丫头身子弱，撑不了多久。

老太太故意这么安排，她们自然不会有意见，李含弟少吃一口，她们家就能多分到一口，何乐而不为？

她们本就对大房意见大。

前些年家里的钱，只够供一个人读书，虽说齐国梓考上了大学，能给齐家争光，可终究不是她们的亲儿子，将来能不能沾到光，还是未知数。

如今还要养一个跟齐家毫无血缘关系的李含弟，在这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谁愿意白白多养一个外人？

更何况，她们早就看明白了，齐国梓是不可能娶李含弟的。

“快了，都已经饿了好几天了，撑不了多久。”

“我今天早上看她出门的时候，脚步都飘得没着地，估计就这两天的事了。”

江霞早上特意观察过李含弟，那副虚弱的模样，一看就撑不了太久。

潘娟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忍，小声嘀咕道：“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虽说她看不上李含弟，可两人毕竟在一个院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当年她坐月子的时候，李含弟也鞍前马后地伺候过她，要说一点情分都没有，也不尽然。

“既然觉得不好，把你口粮分她一口？”

“那不行！”

“我家都不够吃呢，怎么能分给她！”

“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潘娟顿了顿，抬手比划了一个“死”的手势。

江霞心里也犯了嘀咕，有些不确定。

早上那丫头的模样，确实可能。

刚想再说点什么，院门口进来一个瘦削人影。

李含娇凭着原主记忆，一步步挪回了齐家。

这年代，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连村长家也不例外，唯有前些年地主家的砖瓦房，还算是气派，只不过那地主早就没了，如今里面只住着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孩，冷清的很。

齐家一共有两间大土坯房，分成了六个房间。

齐老头和何冠英一辈子生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女儿是老三，前些年已经嫁到了隔壁村，剩下的老大齐大柱、老二齐二德、老四齐小康，都是男孩，如今也都成了家，娶了媳妇。

老大齐大柱娶了张翠花，生了一儿一女，儿子齐国梓，也就是原主名义上的未婚夫，女儿大丫。

二房齐二德娶了潘娟，有三个孩子，女儿二丫，还有两个儿子齐江河、齐子龙。

四房齐小康娶了江霞，也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三丫、四丫，还有一个儿子齐承。

前些年，家里孩子多，被当成是福气，可到了这灾荒年月，孩子多，就成了索命的累赘，一张张嘴等着吃饭，家里的口粮，早就捉襟见肘。

六个房间，除了齐老头和何冠英住一间，其余三房各占一间。

更让二房、四房不满的是，何冠英还特意给齐国梓单独留了一间房，说他上学需要安静的环境看书。

就因为这事，二房和四房闹了好几次，家里房子本就紧张，他们的儿子渐渐长大，连个单独的住处都没有，老太太却偏偏给齐国梓留了一间，偏心到了极点。

剩下的一间房，就住着齐家所有的女孩，大丫、二丫、三丫、四丫挤在一个土炕上，一来是节省空间，二来也是怕女孩们长大了，单独住容易被人说闲话。

“站住！”

李含娇刚迈进院门，脚步还没站稳，就被潘娟喊住了。

潘娟原本就一肚子火气，看到李含弟平安回来，顿时不满极了。

“回来了？正好，把这盆衣服洗了！都给我搓干净点，别跟以前似的，马马虎虎糊弄事！”

李含娇垂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知道了，二婶。”

慢吞吞弯腰，双手攥住沉重的盆沿。

这具身子本就虚弱，这盆衣服又浸了水，重得几乎要拿不动。

潘娟还不依不饶，站在一旁，嘴里不停念叨：“真是个丧门星，天天在家讨人嫌，吃白饭不干活，要你还有什么用！”

李含娇依旧垂着头，一声不吭，任由潘娟数落。

她端着沉甸甸的水盆，慢慢朝着院边的水槽走去，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摔倒。

走到潘娟身侧时，脚下被石子硌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水盆跟着倾斜。

“哗啦——”

“啊——”

大半盆带着尘土的脏水，不偏不倚，泼在了潘娟身上。

她身上的粗布褂子瞬间被浸透，浑浊的水顺着衣料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滩，头发也被溅湿了几缕，黏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潘娟瞬间炸了，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朝着李含娇的脸上扇了过去。

“你个丧良心的小蹄子！故意的是不是！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她这一掌，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手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扇在李含娇的脸上。

“我、我没有……二婶，我真不是故意的……刚刚踩到石头了，我没站稳……”

李含娇被吓慌了，声音带着哭腔，身子却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侧，‘恰好’避开了这重重的一掌。

潘娟这一掌用足了力气，却扑了个空，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

一声比刚才更惨烈的叫声，从潘娟嘴里喊了出来。

她摔得结结实实，浑身沾满了泥水。

李含娇停下脚步，脸上惊慌：“二、二婶……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小畜生！我要打死你！”

潘娟趴在地上，头发黏在泥水里，脸上又青又白，又疼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