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弟’这个名字一出来,李含娇只觉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一阵尖锐的刺痛席卷而来,原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着灌进她的脑海,让李含娇一时间失声。
一旁的小男孩见她脸色惨白,眉头拧成一团,脸上满是痛苦,满脸惊恐,一副要死的样子,生怕被缠上,连竹篓都差点扔在地上,逃也似的跑远了。
只留李含娇一人,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李含娇紧闭着眼睛,表情挺酷,双手死死的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钻心般的疼痛。
原主这一生,从呱呱坠地起,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掠过。
约莫一分钟后,那撕裂般的疼痛才渐渐消散,李含娇松开抱着头的手,眼底的茫然褪去。
原主的确叫李含弟,单看这个名字,便知她的地位。
她是李家三房的第二个女儿。
李家老太太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最后一胎还是双胞胎,像是把李家的“男丁运”都耗尽了,到了孙辈,竟接连生下的都是女孩。
三房接连两胎都是女儿,老太太本就满心不耐,待到第三胎依旧是个丫头时,便狠下心,要把这个刚出生的女婴抱走扔掉。
李含弟从小就和身边的姐妹一样,在家里小心翼翼,吃穿都是捡别人剩下的。
亲眼见到妹妹被扔掉,心底更是恐惧,也更加小心。
从她能站稳走路开始,就学着帮家里干活,小点的时候喂鸡、拾柴,稍大些,挑水、做饭、下地,凡是能做的活,她都拼命去做,只盼着能讨得家人欢心,不至于被扔掉。
她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
四房终于生下了李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也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大长孙。
为了能让这个金贵的长孙吃饱穿暖,不被多余的人分走口粮,家里便要减口。
李含弟,这个三房最不受宠的第二个女儿,就成了那个被牺牲的人。
那天,老太太罕见地给了她一颗糖。
那是李含弟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糖,她紧紧攥在手心,捂得温热,连糖纸都舍不得撕开,生怕丢了。
她揣着那颗糖,一路蹦蹦跳跳,满心欢喜着,要把这颗糖分成两半,和母亲一人一口。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满心期待的时候,她的母亲和奶奶想着怎么把她扔掉。
老太太牵着她的手,一路往村外走,越走越偏。
李含弟心里发慌,她知道,村外有个废弃的土坑,里面扔着不少夭折的小孩。
腐臭的气味飘得很远,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蛆虫,是村里孩子们最害怕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胆怯的往后缩,不敢再往前走。
李家老太太此刻也没了往日的伪装,拖着她往前拽。
就在这时,遇到了何冠英,旁边还站着一个附近有名的神婆。
神婆嘴里念念有词。
看到李含弟祖孙俩眼睛一亮。
说李含弟刚好和何冠英的大孙子齐国梓相配,能保齐国梓平安康健。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何冠英的大孙子齐国梓早产体弱,最近更是咳嗽晕了过去,药石罔效。
何冠英急得团团转,虽觉得用一个姑娘家的八字配婚太过草率,可她不敢拿大孙子的性命去赌。
当即就和李家老太太商量,用十斤粗粮,换走李含弟。
李家老太太本就打算把这个孙女扔掉,让她自生自灭,如今能换得十斤粗粮,简直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十斤粗粮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是娶个媳妇,彩礼也不过如此,省吃俭用,足够一家人撑上许久。
老太太喜滋滋地应下,一丝犹豫都没有,仿佛送走是一个物件。
为了防止何冠英后悔,两人当天就办好了户口手续,何冠英还特意叮嘱,若是齐家后续不想要了,就直接扔掉,不用再送回李家。
李含弟吓得大哭大闹,死死拽着老太太的衣角,哀求着不要送走她,可李家老太太只冷冷地甩了她一巴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这样,李含弟成了齐家的童养媳。
说来也巧,自李含弟进了齐家,齐国梓的咳嗽竟渐渐好转,身体也一天天硬朗起来,慢慢能坐起来,甚至能下地走动了。
何冠英高兴坏了,说李含弟就是齐国梓的福星。
李含弟也从最初的惶恐不安,慢慢也生出一丝别样的感情。
若是没有齐家把她接回来,她恐怕不出三天,就会饿死在村外的土坑。
所以,她打心底感激间接救了她一命的齐国梓,对他愈发上心。
可齐国梓,压根不知道这是他奶给他找的童养媳。
醒了之后家人也没提过,只说是多了一个妹妹,让他多照顾一点,后面因为上学,他也很少在村里。
和李含弟保持距离。
说实话,齐国梓是有些嫌弃李含弟的。
他是齐家的长孙,自幼深得何冠英的宠爱,身上的衣服补丁最少,吃的口粮,除了家里的壮劳力,就数他最多。
而李含弟,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胳膊肘上的皮肤干得皱在一起。
虽说这年月大家都吃不饱,可李含弟的模样,是最狼狈的那个。
齐国梓连靠近她都不敢,生怕自己不小心,就闹出一条人命。
没过多久,齐国梓的身体彻底好了,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他每天要走半个多小时的路去小学,和村里大多数只想混口饭吃的孩子不一样,齐国梓格外喜欢读书。
当初何冠英让他去上学,起初是因为他是长孙,要多识几个字,可谁也没想到,他竟是块读书的料,每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几名,深得老师的喜爱。
刚开始,齐家人还担心,没了李含弟的“福气”,齐国梓的身体会再出问题。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齐国梓不仅身体好好的,学习还越来越出色,大家也就渐渐淡忘了李含弟是福星的说法,对她的态度,也慢慢冷淡下来。
和她在李家时的日子,渐渐没了两样。
尤其是在齐国梓考上高中之后,这种变化愈发明显。
那时候,能上高中的人寥寥无几,学费也贵得吓人。
齐家一大家子省吃俭用,拼尽全力,只培育齐国梓一个人,盼着他能金榜题名,将来能在城里站稳脚跟,也好贴补家里。
再也没人提起李含弟是齐国梓童养媳的事了。
所有人都清楚,李含弟大字不识一个,浑身都是土气,根本配不上齐国梓。
高中文凭,在当时已经能在城里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到时候,齐国梓找个城里的姑娘,组建一个双职工家庭,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有李含弟自己,还固执地记着这件事,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
每次齐国梓从学校回来,她就躲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眼神爱慕的盯着他。
那时的齐国梓,常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身姿挺拔,眉眼干净,哪怕衣服上有零星的补丁,穿在他身上,也依旧好看。
李含弟觉得,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愈发浓烈,却也愈发卑微。
齐国梓的成绩越来越好,离她的世界也越来越远。
李含弟心里越来越焦虑,她一直把自己当作齐国梓的童养媳,每次看到他回来,都鼓起勇气,想找些话题和他说话。
她没读过书,不懂那些文章,也不懂城里的新鲜事。
聊着聊着,就会说到喂鸡要放多少粮、种菜要施多少肥,每次听到这些,齐国梓都会微微蹙眉,默默回房看书。
两年前,齐国梓不负众望,考上了江省一所知名大学。
消息传来,整个红旗大队都沸腾了,乡亲们纷纷上门贺喜,齐家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李含弟站在人群的边缘,远远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齐国梓,眼底满是骄傲,也满是绝望,他飞得太高,太远,她再也追不上了。
上了大学之后,齐国梓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和李含弟的交集,更是少得可怜。
李含弟在齐家的地位,也变得愈发尴尬,像是一个多余的人,融不进这个家,也逃不出去。
没人再提童养媳这个事,没人愿意让一个浑身土气的乡下姑娘,耽误了齐国梓的前程。
可李含弟的心底,依旧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万一呢?
万一齐国梓还记得当年的约定,万一他愿意娶她呢?
抱着这份不切实际的幻想,李含弟依旧在齐家默默劳作,吃的是最少的,干的是最多的,脏活累活全揽在身上,可齐家众人,依旧隐隐将她排斥在外,对她冷淡至极。
去年,也就是1959年,荒年悄然而至,地里颗粒无收。
乡里乡亲们都陷入了缺衣少食的困境,村里的大食堂也因为没了粮食,彻底解散了,大家只能靠着挖野菜、啃树皮,艰难充饥。
李含弟本就不受待见,到了这荒年,更是被当成了累赘,分到的食物少得可怜。
连续三天,齐家分给她的,只有一碗所谓的野菜汤。
说是野菜汤,实则不过是一碗清水,上面飘着一两片小拇指大小的野菜叶,一点油星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要干最累的活,挑水、劈柴、下地挖野菜,一刻也不得停歇。
压垮李含弟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齐国梓寄来的一封信。
信里,他诉说着大学里的生活,说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同学,有不少知识青年,也关心了父母和家里的近况,可从头到尾,没提到她。
李含弟默默喝完那碗寡淡的野菜汤,跟着村民们一起上工。
一路上,饥饿和失望交织在一起,最终,在路过那堆稻草垛时,眼前一黑,重重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