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野鸡开春了。磨盘山上的雪，还没化净。山下的靠山村，一大早，就炸了锅。

「伐木队，出事了！」「出啥事了？」「他们夜里，在林子边上，听见有人学话！」「学话？

学啥话？」「跟个人似的！就贴着你后脑勺！问你——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叔就死在磨盘山后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大雪天，他进山打猎，

一夜没回来。」「第二天，人找到了。坐在树底下，脸上还带着笑。」「谁也不知道，

他头天夜里，碰见了啥。」「老辈人都说，那两年，磨盘山的黄皮子，成精了。」「夜里，

都敢学人走路了。」山货铺子里，围了一圈人。伐木队的张罗锅，脸都白了。讲的时候，

手还抖。烟卷，叼在嘴里，烧到指头，都没觉着。「你们别不信。」「就昨天后半夜。」

「我们在老林子边上歇脚，拢火堆。」「火，烧得旺旺的。」「**着树，正要迷糊。」

「忽然，林子那头，有人叫唤。」「不是狼叫，不是风。」「是个人声。」「尖尖的，

哑哑的，跟小孩学话似的。」「那声音说——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嘶——」

满屋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你答了吗？」有人问。「我？我他娘的，裤子都差点尿了！」

「我拉了王老五就跑！跑回工棚，一宿没敢合眼！」「那要是它追你呢？」「追啥追！

老钱头说了，遇上讨封的，不答，它也不会追你，它只当你瞧不起它——照样缠上你！」

「缠上你，那更瘆得慌！」老钱头，蹲在墙角，吧嗒着烟袋锅子。半晌，才开口。

「我年轻那会儿，磨盘山北坡，有一户，姓胡的。」「他家老祖宗，就碰上过讨封的。」

「那黄皮子，戴个破毡帽，披个灰褂子，直溜溜站着，跟个小人似的。」「老祖宗，

是明白人。」「他答了一句——你像人。」「那黄皮子，作了个揖，转身就走了。」

「打那以后，胡家，年年冬天，门口都有野物。」「野鸡，松子，有时候，还有只傻狍子。」

「村里人都说，那是黄皮子，报恩。」「报恩？」「记恩呗，」「那胡家，后来咋样了？」

「胡家老祖宗，活到九十三，无病无灾。」「他孙子，考上大学，去了省城。」

「村里人都说，那是积了德。」「老韩头，也是。」「他焐活一只黄皮子，积了二十年的德。

」老钱头磕了磕烟灰，「畜牲，比人记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梁上，泛着青。柳枝，

出了村口。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身后，她家油坊的烟囱，正冒着烟。她回头看了一眼。

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飘。柳枝，背着筐，正往山上走。她爹的坟，在半山坡。

老松树底下。山路，她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雪，化了一半，踩上去，

咯吱咯吱响。风一过，松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她爹的坟前，

干干净净。是柳枝，前几天，刚收拾过的。坟头上，却摆着一只野鸡。翎毛，油亮油亮的。

还是温的。柳枝，记得。小时候，爹领她上过山。爹扛着锄头，她拎着筐。爹在前头走，

她踩着爹的脚印走。「枝儿，看路。」「树根子底下，有蛇。」「爹，山里有黄皮子吗？」

「有。」「它咬人吗？」「不咬。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它长啥样？」「小小的，

黄黄的，跟个小狗似的。」「就是心眼多，」爹说，「它要是直溜溜站起来，学人说话，

你别怕，也别跑。」「爹，你见过吗？」「见过，」爹磕了磕烟灰，「爹焐活过一只。」

柳枝，蹲下来，看着那只野鸡。又是它。年年如此。她爹死的那年，坟前，

就多了这么一只野鸡。那时候，她还在守灵。头七那天，她去上坟。远远的，就看见，坟前，

躺着一只野鸡。翎毛，鲜亮鲜亮的。村里人，都说邪性。「老韩头坟前那只野鸡，

准是黄皮子送的。」「老韩头，活着的时候，焐活过一只黄皮子。」「那东西，记恩。」

「你说，这黄皮子，咋年年送鸡，送得这么准？」「它记着老韩头的坟呗。」「畜牲认路，

认恩，比人牢靠。」「老韩头，走得值。」「记恩记成这样，也是少见。」柳枝，把野鸡，

拎起来。沉甸甸的。她凑近，闻了闻。没味儿。就是只，普普通通的野鸡。她心里，酸酸的。

她想起，爹说过的话。「畜牲，比人记恩。」她给她爹的坟，培了培土。拔了拔草。「爹，」

她说，「开春了。」「山上的雪，快化了。」「你那件旧袄，我收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山货铺子里，人还没散。柳枝，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

「那讨封的黄皮子，要是答了'像人'，道行就白修了，它不记恨你？」「记恨啥！

老辈人说了，它求的，就是这句'像人'！」「你答了，它就走了。往后，

还念你的好。」「你要是答'像神'，那才叫麻烦——它一步登天，

欠你一份因果，回头，你得还！」「还啥？」「还命呗！你没听老话讲——口封口封，

人嘴一张，能封神，也能封鬼！」柳枝，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她爹，也讲过这话。

爹讲的时候，叼着烟袋锅子，坐在炕沿上。烟袋油味儿，一屋子都是。「咱家，跟黄皮子，

有过一段。」「你爹我，焐活过一只。」「大雪天，在林子里捡的，冻得快没气儿了。」

「我用蓝布棉袄，焐了三天三夜。」「焐活了。」「那黄皮子，左前爪，冻掉了一截。」

「齐茬茬的。」柳枝，站在门口。风，灌进领子里。下山的时候。她心里，翻来覆去，

都是那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她想起，爹说过。口封这东西。金口玉言。

一句话，能送人上天。一句话，也能毁人入地。「所以，」爹说，「遇上讨封的，

你答一句'像人'，就够了。」「别贪，别躲，也别想着，从它身上，得啥好处。」

「它修它的，你过你的。」「两不相欠，最好。」她摸了摸怀里的野鸡。天，擦黑了。

她得回家，给油坊掌灯。第二章口封油坊，在村东头。她爹留下的。爹活着的时候，

磨豆子，榨油。一屋子豆香，能飘出二里地。爹死了，柳枝，接着干。石磨，还是那盘石磨。

灶上那口大铁锅，还是那口铁锅。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白天，柳枝磨豆子。

磨盘，吱呀，吱呀。转着。豆子，一颗一颗，碾碎。豆香，一点一点，散开。夜里，她点灯，

坐在油坊里，缝缝补补。傍晚，下了一场雪。薄薄一层。盖在磨盘上，盖在场院上。柳枝，

扫完雪。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枝儿，」隔壁陈婶，隔着墙头喊，「听说伐木队，

今儿个又吓回来俩！」「夜里，都不敢进老林子了！」「明儿个，你进山，可得当心！」

「哎，」柳枝应着，「婶儿，我没事。」陈婶又说。「你说，好好的，咋就闹黄皮子了？」

「老辈人讲，黄皮子闹得凶的年头，准是山里有大动静。」「伐木队，砍树砍的，

惊着人家了！」村里人打油，都上她这儿来。「枝儿，给打二斤。」「枝儿，你家豆油，香。

」「随你爹的手艺。」磨豆子，是个笨活。豆子，要泡。泡透了，才上磨。磨盘，一圈，

一圈。转得慢了，油就薄。转得快了，豆渣就粗。柳枝，磨了七年。手上，磨出了茧。豆油，

也磨出了香。柳枝，应着。她爹没传她啥手艺。她就是，照着爹的样子，磨。磨得慢。

磨得匀。豆油，就香了。这天夜里。柳枝，收拾完油坊。舀了瓢水，把磨盘上的豆渣，

冲干净。正要关门。忽然，她看见。磨盘上，站着个东西。月光底下。那东西，直立着。

两只前爪，垂在身前。像个人。又不像个人。它戴着一顶破毡帽。披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

眼睛，绿幽幽的。直勾勾，盯着柳枝。柳枝，手里的门栓，一下子，攥紧了。她喉咙，发紧。

她想喊。又不敢喊。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尖尖的，哑哑的。像小孩，学话。「丫头。」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它往前，迈了半步。破毡帽下头，两只尖耳朵，动了动。

「丫头，」它又说了一遍，「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柳枝，站在原地。腿肚子，

直转筋。她想起，爹的话。爹说，遇上讨封的，别慌。它问，你就答。答得像人，它就走了。

答得像神，你就，欠了它。她咬着牙。不让自己，跑。跑了，它就要，缠上来。「你，」

柳枝，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你像人。」「你，本来，就像人。」磨盘上，那东西，

愣了。好半天，没动。绿幽幽的眼睛，闪了闪。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答。然后，

它冲柳枝，作了个揖。两只前爪，拱在一起。一弯腰。一转身。跳下磨盘。钻进夜色里。

没了影儿。柳枝，扶着门框。站了半晌。腿，还是软的。她往前，追了两步。月光底下，

那东西，已经跑远了。跑进油坊后头的场院里。一拐弯。没影儿了。风，吹过来。吹得她，

后脊梁，发凉。她搓了搓手。「不怕，」她对自己说，「爹说过的，答了'像人'，

它就走了。」「它走了，就没事了。」「它，」她顿了顿，「它是不是爹焐活的那只呢？」

柳枝，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她打了个，激灵。她关上门。插上门栓。又挪过一根顶门杠，

顶住。她靠在门上。心跳，擂鼓似的。她一遍，一遍，回想。它作揖的样子。两只前爪，

拱在身前。左前爪，明显，短了一截。齐茬茬的。像是，冻掉的。她爹说过。

焐活那只黄皮子的时候。它冻僵了。左前爪，齐茬茬，缺了一截。爹给它上了药。它还小，

不懂事。爹一碰它，它就叫。叫得，跟个没满月的猫崽子似的。柳枝，越想，心里，越乱。

她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这一宿，她没睡实。翻来覆去，都是那双绿眼睛。还有那句话。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她躺下。又想坐起来。来回，折腾了大半宿。天快亮的时候，

她才迷糊着。梦里，那只黄皮子，又来了。它站在磨盘上。没问话。就那么，看了她一眼。

她忽然，坐了起来。爹当年焐活的那只黄皮子。左前爪，冻掉了一截。

今晚这只——它作揖的时候。左前爪，好像，短了一截？她记得，清清楚楚。

它拱爪子的时候。左前爪，就是短一截的。齐茬茬的。柳枝，一下子，睡意全没了。她摸黑，

点了灯。油坊里，亮起来。她走到炕柜跟前。她想找一样东西。爹留下的那件，蓝布棉袄。

第三章旧袄屋里，静得很。爹的烟袋锅子，还在窗台上搁着。爹的烟叶笸箩，

还在炕梢放着。爹走了七年。可这屋里，到处，都还是爹的样儿。柳枝，坐在炕沿上。灯芯，

噼啪，爆了个灯花。她伸手，去开炕柜的门。爹的旧衣裳，都收在炕柜底下。柳枝，

翻了半天。压在柜子最底下的，是件蓝布棉袄。袄，是老棉袄。面子，洗得发白。领子，

磨得毛了边。扣子，是手打的盘扣。爹穿了好些年。柳枝，把袄，抱出来。一股子味儿，

扑面而来。烟袋油的味儿。还有，爹身上的，那股子汗味儿。混在一起。是她爹的味儿。

袄上的补丁。针脚，密密匝匝的。是娘缝的。娘走得早。爹说，这袄，是娘给爹做的。

爹焐黄皮子那年，娘还在。娘缝的补丁，还在。袄的里子，缝着一块补丁。补丁的形状，

怪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过一把。五个印儿，清清楚楚。像是，爪印。柳枝，把袄，

抱在怀里。坐在炕沿上。她想起，爹讲过的，那个故事。那年，也是这么个冬天。大雪，

封了山。爹从磨盘山下来。在林子里，看见一只黄皮子。那黄皮子，冻僵了。雪，埋了半截。

只剩一口气。眼睛，还睁着。绿幽幽的，看着爹。爹说，他当时，就想。这东西，

要是冻死了。也就是，一具死尸。可它，还有口气。那就，不能看着它死。袄里子，

很快就焐热了。那黄皮子，缩在他怀里。一个劲儿，发抖。爹说，他当时，心里，也直打鼓。

这东西，救还是不救。救活了，它认不认人。救不活，它死在他怀里。算不算，欠它一条命。

爹说，后来，他想明白了。啥都不算。它就是条命。冻在你跟前了。你不管，你心里，

过不去。爹把黄皮子，揣进怀里。用这件蓝布棉袄，焐着。一路，焐回了家。村里人，

听说了。都来堵门。「韩老疙瘩，你疯了？」「黄皮子进门，不吉利！」「那是记仇的东西！

」「你救它，它回头，祸害你全家！」爹，堵在门口。他叼着烟袋锅子。磕了磕烟灰。

说了句。「它是畜牲。」「可畜牲，也是条命。」「跟人一样。」「那玩意，畜牲，

能听懂人话吗！」「你救它，它懂个屁！」爹说，那黄皮子，好像，真能听懂。

爹说那句「跟人一样」的时候。它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点了下头。

「你说怪不怪，」爹说，「它冻成那样，还能听懂一句好话。」「懂，」爹说，「万物有灵。

」「它冻得那样，还睁着眼，看着我。」「它知道，我救它。」爹焐了三天三夜。那黄皮子，

缓过气来。睁了眼。爹喂它米汤。它喝了。一口，一口。喝得，小心翼翼的。第四天清早。

爹把它，抱到门口。放到雪地上。「走吧，」爹说，「回山上去。」「往后，别往人堆里钻。

」「人堆里，没有你的好。」那黄皮子，站在门口。看了爹，好一会儿。然后，它冲爹，

作了个揖。一转身。跑进了，茫茫的雪地里。爹说，打那以后。每年冬天，门口，

都会出现一只死野鸡。有时候，还有一捧松子。搁在门墩上。爹心里，明白。是它送的。

有一年，大雪。柳枝还小。她问爹。「爹，咱家门口，咋老有野鸡呢？」爹叼着烟袋锅子。

「报恩的，」爹说。「啥报恩？」「爹焐活过一只黄皮子，」爹说，「它年年，给爹送鸡。」

「它咋不送别人家？」「别人家，没焐过它。」「爹，它记仇不？」「记仇，也记恩，」

爹说，「畜牲，比人记恩。」长明灯，一跳，一跳。照得灵堂，忽明忽暗。那叫声，

从墙头上，传过来。呜呜咽咽的。一声，长。一声，短。像人，在哭。又不像人。

村里来吊唁的，都吓着了。「老韩家，闹啥呢？」「别出去看，」老人说，「那是黄皮子。」

「它给老韩头，送行呢。」「老韩头，焐活过它，它记了一辈子恩。」「它这是，舍不得。」

柳枝，跪在灵前。听着那哭声。哭了大半宿。她心里，又酸，又暖。爹死的那天夜里。柳枝，

在灵堂。披麻戴孝。守着长明灯。忽然，她听见。院墙头上，传来一阵叫声。呜呜咽咽的。

像哭。又像，跟人说话。哭了大半宿。村里老人说。那是黄皮子。在给老韩头，送行。柳枝，

抱着旧袄。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爹那句话。「畜牲，比人记恩。」她心里，

存着一个念想。今晚那只——左爪短一截的那只——到底，是不是，爹焐活的那只？

她把袄，叠好。放进柜子里。锁上柜门。她推开门。外头，雪停了。天边，泛白。磨盘上，

覆着一层薄雪。她扫开雪，搬出豆子。泡上。日子，还是那盘磨，那口锅。她得去油坊了。

天，蒙蒙亮。柳枝，坐在油坊里。磨盘，还没转。她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她想。要是，

真是它。它，为啥，今儿个，才来找她讨封？第四章像神村里，又出事了。伐木队，夜夜，

听见磨盘山上有动静。有人学话。有人敲门。有人哭。山货铺子里，人心惶惶。唯独一个人，

不慌。村口小卖部的，赵歪嘴。赵歪嘴，五十多岁。光棍一条。一辈子，就认一个字：财。

他开小卖部。赊账的账，算得比谁都清。一分钱的亏，都不吃。谁家孩子，多抓他一把瓜子，

他都记着。村里人，背后说他。「赵歪嘴，那嘴，是歪的，心，也是歪的。」「钻钱眼儿里，

出不来了。」第二天，山货铺子里，还在白话。赵歪嘴，蹲在门口，听了半晌。他凑过去。

「那讨封的黄皮子，真能认恩公？」「能啊！老辈人讲的！」「它一步登了天，头一件事，

就是回来认恩公！」「恩公要啥，它给啥！」赵歪嘴，眼珠子，转了转。他听说了讨封的事。

心里，活泛了。他听人讲过。答「像神」，黄皮子，一步登天。登了天的黄皮子，

认你做恩公。恩公要啥，它给你送啥。金豆子，银元宝。那还不是，要啥有啥。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宿。他躺在炕上，掰着指头。「它修行一百年，家当，

还不得堆一屋子？」「它认我当恩公，我就是它爹！」「它送我一座金山，我，

我就搬到镇上，盖个三层楼！」「把小卖部，开成，全镇最大的铺子！」「嘿嘿，」他笑，

「到时候，谁还敢叫我赵歪嘴？叫赵老板！」这一本，值。他等了好几夜。天天夜里，

蹲在磨盘山脚。老林子的边上。冻得，鼻涕都流到下巴颏儿。他也不回去。他盘算着。

那黄皮子，要是问你。你答个'像神'。它一高兴，认你当恩公。往后，它的东西，

不就是你的东西？它修了多少年，攒了多少家当？「嘿嘿，」他把烟头，摁灭。躺下。

又坐起来。又躺下。「它要是真给我送金子来，」他嘀咕，「我，我就攒着。」「攒够了，

盖房，娶媳妇。」「盖个全村最亮堂的房！」他缩在棉袄里，自己笑，「这一夜，值。」

这天夜里。月亮，又圆，又亮。山风，刮得松树呜呜响。赵歪嘴，蹲在土坎后头。眼睛，

盯着老林子。后半夜。林子里，有了动静。一只黄皮子，从林子里，钻出来。直立着。

戴着一顶破毡帽。披着一件灰褂子。走一步，停一步。一步一步，朝赵歪嘴，走过来。

赵歪嘴，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掐着自己的大腿。别慌。别慌。它问，你就答。那黄皮子，

走到他跟前。站定了。绿幽幽的眼睛，看着他。「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赵歪嘴，

清了清嗓子。答得，脆生生的。「像神！」「你是神！」那黄皮子，站在那儿。好半天，

没动。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赵歪嘴，心里，直发毛。「咋了？」他说，

「你不是要封吗？我给你封了！」「神！我说的是神！」那声音。像是，一个人，

攒了一辈子的话。到头来，却只说出了一句。「罢了。」赵歪嘴，听不懂。他只觉得，

瘆得慌。那黄皮子，忽然，发出一种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哭。它转过身。一步一步。

走回了林子里。赵歪嘴，站在原地。愣了。这就……完了？「哎！」他喊，「你别走啊！」

「你还没认我呢！」「我是你恩公！」林子里，静悄悄的。没动静。赵歪嘴，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