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监考老师,叫顾衍。
上一世,他作为当年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在北大的开学典礼上发过言。
彼时,我正以林薇薇“姐姐”的身份,陪她来报道。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听着他在台上意气风发地演讲,而我的好妹妹,则坐在最好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那时我就觉得,这个男人很危险。
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沉静,锐利,像一把即将剖开胸膛的手术刀,能精准地找到你所有伪装下的真实脉络。
此刻,这把手术刀正对准了我。
「你叫林然?」他拿起我的准考证,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点点头,垂下眼眸,做出害怕的样子,「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林薇薇的哭喊声打断了我的话。
她被另一个女老师按在座位上,头发散乱,妆也哭花了,像个疯子。
「她就是看不得我好!从小到大都这样!她自己考不好,就也想让我跟她一起完蛋!」
这颠倒黑白的说辞,真是和上一世如出一辙。
我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
「妹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知道我平时学习没你好,爸妈也更喜欢你,但我们是亲姐妹啊,我怎么会害你……」
我这番话信息量巨大。
“学习没你好”,“爸妈更喜欢你”,“亲姐妹”。
每一个词都在暗示,这是一个长期被忽视、活在优秀妹妹阴影下的可怜姐姐,一时紧张犯下的“无心之失”。
而林薇薇的歇斯底里,则恰恰印证了她平日里的骄纵和跋扈。
周围的考生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林薇薇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鄙夷。
人性总是同情弱者的。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扮演弱者。
「你胡说!」林薇薇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你装给谁看!」
顾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冷声对那个女老师说:「把她带出去,影响其他考生了。」
很快,林薇薇的哭喊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考场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衍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我身上。
「你说你不是故意的,」他指了指我那张空白的答题卡,「那这个怎么解释?考试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你的作文,甚至阅读理解,都还是空白。」
我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出满眼的泪水。
「我……我太紧张了,前面的选择题卡了我很久,后面……后面我就慌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都可惜了。
「所以你就想喝口水冷静一下,结果手一滑,就把水泼到了**妹的卷子上?」顾衍替我说完了后半句,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嗯……」我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他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那目光太有压迫感,仿佛能穿透我的头骨,看到我脑子里所有肮脏的、恶毒的念头。
我强迫自己维持着这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心里却在冷笑。
看吧,尽情地看吧。
就算你再聪明,你也猜不到,我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充满了怨恨的灵魂。
很快,考试结束的**响了。
我被当成“重大考试事故”的责任人,和林薇薇一起,被带到了考务处的办公室。
我爸妈也闻讯赶来了。
妈妈一进门,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冲过去抱住了正在哭泣的林薇薇。
「我的薇薇啊!你怎么样了?你别吓妈妈啊!」
爸爸则是一脸铁青地走到我面前,扬起手就要打我。
「你这个孽障!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来。
顾衍伸手拦住了他。
「这位家长,请冷静一点,这里是学校。」
爸爸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看着顾衍,又看了看周围的工作人员,最终还是愤愤地放下了手。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自己没出息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害**妹!她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妈妈也抱着林薇薇,对我怒目而视:「林然,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凡事让着点妹妹!你怎么就是不听!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才甘心吗!」
他们俩一唱一和,瞬间就把我钉在了“嫉妒成性、蓄意报复”的耻辱柱上。
我低着头,任由他们的口水淹没我,心里却没有丝毫波澜。
瞧,这就是我的父母。
在他们眼里,林薇薇是宝,我就是草。
上一世,他们为了给林薇薇凑够去北大的“赞助费”,逼着我去工厂打工,最后还想把我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秃头老板。
我不同意,他们就把我锁在家里。
如果不是那场大火,我可能真的就那么过完我悲惨的一生了。
所以,对于他们,我早已没有了任何亲情可言。
一个穿着制服的考务处领导清了清嗓子,公布了处理结果。
「鉴于林薇薇同学的答题卡已经损毁,无法进行机器读卡,我们只能按作废处理。至于林然同学……」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顾衍。
顾衍面无表情地递上一份报告。
领导接过来看了看,宣布道:「虽然林然同学声称是无心之失,但其行为客观上对其他考生造成了严重影响,且其本人答题卡大面积空白,存在消极考试的嫌疑。综合评定,本次考试所有科目,成绩作废。」
成绩作废。
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了下来。
林薇薇彻底瘫软在了妈妈的怀里。
我爸气得嘴唇都在哆嗦,指着我「你、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我,却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