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案件移送审查起诉之日起,也许终于明白刑事案件靠撒泼打滚无法解决,也许来自委托律师的建议。
三家人终于不再宣称“真小孩闹着玩”、“愿意赔钱”等诸多仿佛受了委屈的言论。
他们不知以何种方式,火速拿到原身奶奶签字的刑事谅解书。
奈何闻煦早有预防。
《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中,哪怕监护人签署谅解书,司法机关仍会审查未成年被害人的真实意愿,尤其年满12周岁的未成年人,避免强迫谅解。
闻煦14岁。
早在警方第一次问询之际,闻煦便当场手写书面材料——她绝不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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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人终于清醒。
自从案发,他们一直无视闻煦,满心寄希望于警察高抬贵手。
三家人被迫改变行事作风,他们开始“恳求”、“哀求”、以及随时随地组团“哭求”。
家里、学校、上学放学的路上,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力量与人脉……希望手里的“谅解书”获得闻煦认同。
奶奶震怒,大骂闻煦忤逆不孝。
老太婆不是不想动手。
只是从前每次闻煦挨打,隔天一定有老师找上门;老太婆变本加厉打得更狠,遂演变成学校领导带居委会工作人员频繁登门。
领导们很会沟通,明里教育打孩子犯法,暗里威胁影响其他孙子孙女的读书。
老太婆被迫收敛。
她改在家里不停摔打撒泼、骂骂咧咧。
“怎么别人都没事,他们就缠你?”
“小姑娘家家和混混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名声?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你弟弟妹妹可还要做人。”
“打你出生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扫把星!你爸非不信不听,把你当个宝!”
“克死你爸还不够,现在还要害我的小海!”
小海,闻海,小叔家宝贝儿子,原身奶奶的耀祖大孙子。
“打你出生,小海爷爷好好一人,说没就没了。”
原身奶奶打心底认定,“小海大伯就是你克没的!”
类似的话原身这几年不知道听了多少,原话没这么客气,准确来说是不堪入耳。
小闻煦每每听到,无不心惊肉跳。
闻煦只当耳旁风。
难受在于老太婆嗓音尖刻,十分聒噪。
闻小叔倒是慢条斯理。
自上来县城,他便热衷模仿闻煦病逝的父亲。
“他们仨年纪轻轻,爱玩爱闹而已。小年轻一时糊涂,也愿意加倍赔偿,不好做得太过分。会毁人一辈子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婶婶难得愿意让侄女上桌吃饭。
“闻煦啊,人家孩子这次是真受教训了。我们一家总归要在县里过日子撒,你弟弟妹妹又小,总得考虑以后。”
闻煦安静地努力扒饭,等洗完碗婶婶让她扔垃圾……闻煦顺势拎起书包“嗖”的一下窜出去,拔腿就往派出所跑。
到了派出所也不多话,蹲在角落默默写作业。
次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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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闻煦再一次缩在派出所不肯回家……张雅彻底怒了。
加班让人烦躁,愤怒致人失智。
张雅一头撞进袁所长办公室,进去就敢上手拍桌子。
“这孩子多重视学习?马上期末,明年六月中考,还剩多少时间?闻家这是要干什么?啊?毁孩子一辈子吗?领导,咱们就干看着?”
连个孩子都保护不了,算什么人民警察?
袁所长捧着陶瓷缸吹了吹茶沫子,头也没抬:“嚷嚷什么?”
张雅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胆大包天冲领导拍桌子。
老袁不会向爹妈告状吧?
拍都拍了,张雅迟疑翻看通红的手掌心,狠狠心一鼓作气“哗啦”拖过领导对面的椅子,恨恨坐下。
“这也是亲奶奶,亲叔叔!住着闻煦爸妈买的房子,花着闻煦爸爸的遗产,这么祸害一个孩子。”
想方设法从孩子手里抠钱,这也算人?
“幸好闻煦妈妈出国前单独办了存折,不然孩子指不定饿肚子。”
袁所长合上陶瓷缸盖子,脸上波澜不惊。
“那是闻煦姥爷压着自家闺女办的存折,每年也是闻煦姥爷、舅舅按时拨打跨国电话,催着她妈打抚养费。”
张雅目瞪口呆,缓了好一阵才勉强一笑,艰难开口:“那……监护权当初怎么没给闻煦姥爷?”
警方调查很细致,袁所长沉静道:“闻煦妈妈着急出国。”
奶奶和叔叔俱在,哪怕法律上奶奶和姥爷具备同等监护权,考虑世情,想把孩子交给外姓人抚养,程序更麻烦。
何况涉及遗产和县里商品房,闻家人当然不肯撒手。
张雅五官扭曲:“再着急……放心得下孩子?闻家那一家子什么人她不知道啊。”
所长意味深长看了下属一眼。
张雅颓然。
得,亲妈不上心。
难怪奶奶和叔叔一家如此刻薄。
这可能还是顾虑闻煦姥爷和舅舅每年固定探望孩子,才稍微注意面子情。
张雅叹息:“幸好闻煦聪明。”
存折放在学校老师手里,用钱吊着奶奶和叔叔一家。
所长放下茶缸,平淡道:“发生这种事,刚好,有利闻煦姥爷争取监护权。”
他的确担心闻煦仗着聪明长歪,可更盼着孩子好。
张雅眼睛一亮,“所长,您通知闻煦姥爷了?”
“嗯。”
年轻警察随即又迟疑起来,苍蝇搓手问领导:“这……闻煦舅舅一家子为人咋样呀?”
别才出狼窝,又进火坑。
所长抬了抬眼皮,没有吭声。
张雅识趣拿起窗边开水瓶,给领导陶瓷缸续水,积极拍马屁。
“我说您怎么频繁联系东河镇兄弟单位呢,敢情打听闻煦舅舅。领导就是领导,有远见,怎么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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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司法流程的间隙,闻煦没闲着。
她仔仔细细筛了一遍三家人的社会关系网,与公检法系统并无牵扯。
一再调查过后,闻煦终于承认。
警察之所以来来回回的多次盘问,一是流程;
更可能是作为初中生,她报案过程中条理过分分明,全程近乎无废话,所提供证据皆直指判刑要素。
换而言之,她所强调的信息,基本属于判刑加重情节。
最终导致经年老警察,袁所长被动触发敏感神经。
问题不大。
张金鑫三人多次敲诈勒索是事实;
10月17号勒索、持凶胁迫、入户抢劫,均属铁一般事实。
张雅说案子要办扎实,此话不假。
哪怕三家人持续不断纠缠骚扰闻煦;哪怕期间无论奶奶还是叔叔一家,可着劲儿逼迫闻煦。
一切不耽误最终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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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法》第二百六十三条,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抢劫公私财物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多次勒索;持凶;入户;团伙作案;对象未成年……均属情节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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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哪怕中途闻煦被警方来来回回盘问高达八次,司法流程并不慢。
兼三名嫌疑人格外配合,对各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嫌犯在审讯过程中甚至主动补充侦查。
从犯马玉林交待,10月17号虽是第一次入户抢劫,可平常他们也没少在路上找闻煦要钱,时间长达两年。
认罪态度不可谓不好。
面对警察叔叔,主犯张金鑫同样实诚:“让我爸赔钱。”
“我可以走了吧?”
头发花白袁所长:……审讯十分顺利,却莫名让人心梗。
老所长咽下所有到嘴边的训斥,糟心不已,沉默起身。
法盲到如此程度,十八九年的粮食哪怕喂猪,土猪能长十好几茬,还能为国家GDP添砖加瓦。
喂给这三货有啥用?
有啥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