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衍的消息一向很准。
第二天的宫宴上,酒过三巡,太子谢景还真就站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先是对着上首的皇帝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安阳王姜问,态度谦和。
“安阳王,孤与似野郡主已有婚约。近日听闻郡主性情活泼,孤心中甚是挂念。只是郡主毕竟年幼,行事难免有些…出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似野,带着一丝悲悯和无奈。
“为免外界再生非议,也为让似野早日适应宫中规矩,孤恳请父皇与王爷恩准,让似野提前搬入东宫,由孤亲自教导。”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表现了对未婚妻的“关切”,又暗示了姜似野“顽劣不堪”,需要“管教”。
姜问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女儿做的那些混账事,都是事实。
皇帝坐在龙椅上,病恹恹地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向姜似野,似乎在等她表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似野身上。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等着看好戏的。
比如坐在皇帝下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摄政王谢无衍。他正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品着,面具下的表情深不可测,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姜似野心里冷笑。
好一招“引君入瓮”。
进了东宫,她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她站起身,没有看太子,而是对着皇帝,盈盈一拜。
“父皇,”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的娇憨,“太子殿下真是太体贴了。儿臣感动得…都快哭了。”
说着,她还真就抬起袖子,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角。
众人面面相觑。
这安阳郡主,今天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太子谢景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似野能体谅孤的苦心,甚好。”
“当然体谅啦。”姜似野放下袖子,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天真无邪”。
“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太子,歪了歪头,一脸困惑地问,“太子殿下,您说的‘教导’,都教什么呀?是教我怎么一天喝八碗药,还是教我怎么走两步就喘气呀?”
“噗——”
席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太子的脸,瞬间绿了。
谁都知道他自幼体弱,最忌讳别人提这事。姜似野这番话,简直是当众揭他的伤疤,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姜似野!你放肆!”太子又气又急,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我怎么放肆了?”姜似野一脸无辜,眨巴着大眼睛,“我只是好奇嘛。不然,您教我点别的也行。比如…怎么在邀月楼一掷千金,或者…怎么把弹劾我的奏章当厕纸用?”
她每说一句,太子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气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你…你…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对呀,我就是不知廉耻呀。”姜似野坦然承认,还往前走了两步,凑到太子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殿下,你娶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当太子妃,就不怕头顶上,绿得能跑马吗?”
谢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眼前这张明艳动人,却又恶毒无比的脸,气血攻心,“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子殿下!”
全场大乱。
宫女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冲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喂药。
姜似野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搞定。
让你想关我,先把你自个儿气进棺材再说。
她正得意着,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正好对上谢无衍的目光。
他依然坐在那儿,手里把玩着酒杯,只是那双面具下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欣赏。
姜似野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做了个挑衅的口型:看什么看?
谢无衍的薄唇,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隔空对她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那姿态,仿佛在说:演得不错。
姜似野撇了撇嘴,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那只被她藏在袖子里的碎嘴子,不知道是不是憋久了,探出个小脑袋,对着乱成一团的人群,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吐血了!碰瓷了!快来人啊,太子妃把太子打死啦!”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姜似野身上。
姜似野:“……”
她现在,只想把这只蠢鸟的舌头给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