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无镜去了陈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墙外面。陈府的后墙很高,
上面插着碎瓷片,不是他能翻过去的。但他知道后墙上有一处地方因为年久失修,
碎瓷片掉了几片,露出一个勉强可以搭手的地方。
这是他擦了一年镜子摸清的地形——他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人,虽然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
但他会把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都记在心里。这是他活下来的方式。他翻过墙,
落在后花园里。花园里没有人——这个时辰,下人们都在前院忙碌,后花园是空的。
他沿着回廊快步走向大**的闺房,脚步轻得像猫。闺房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那面半人高的铜镜还在原来的位置,靠在梳妆台旁边的墙上。镜面光洁如新,
映着房间里的一切——梳妆台、木梳、胭脂盒、衣柜、床榻。一切如常。但沈无镜知道,
它不正常。他蹲下来,平视着镜面。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的窗户和窗外的石榴树,没有他的脸。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黑袍人,没有扭曲的画面,没有任何异常。
他开始怀疑自己昨天晚上看到的东西是不是幻觉。他伸出手,指尖慢慢靠近镜面。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镜面的时候——镜子里的画面变了。不是突然变的,而是慢慢的,
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样。他身后的窗户开始扭曲,窗外的石榴树开始变形,
树枝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扭动,树叶变成了无数只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不是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身后的人。
镜子里映出了他背后的景象——闺房的门、梳妆台、衣柜——以及一个站在门口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梳着双丫髻,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是春草。春草站在门口,
看着他蹲在铜镜前面,脸上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痴迷。
她看着铜镜的眼神,就像陈老太太看着镜子的眼神一样——渴望,
一种饥饿的、压抑了很久的渴望。“春草?”沈无镜站起来,转过身。春草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端着托盘,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痴迷变成了微笑——一种很奇怪的微笑,
嘴角向上翘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个笑容。
和昨天晚上黑镜子里那个黑袍人的笑容一模一样。沈无镜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春草,
你怎么了?”春草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不自然,像是她的脖子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
她开口说话,声音是春草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无镜,
你不该来这里。”“春草——”“我不是春草。”她打断了他,“或者说,不只是春草。
你还记得昨天在碎镜片里看到的那个小孩子吗?那个叫你哥哥的?”沈无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我的手法。”春草——或者说,占据春草身体的什么东西——微笑着说,
“一个小小的诱饵。用一个可怜的孩子来引你上钩。你差点就上当了,对不对?
你的手已经碰到了镜面。再往里伸一点,你就进来了。”“你到底是谁?”“我?
”她歪着头想了想,“我有过很多名字。你的道统叫我‘千面’,但我不喜欢那个名字。
太吓人了。你可以叫我——”她走到铜镜前面,低头看着镜面。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春草的脸,但镜中的倒影却做出了不同的表情。镜子里的春草在哭,
泪水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你可以叫我‘主人’。”她说。沈无镜后退了一步,
手摸到了腰后别着的那根木棍——那是他防身用的,
虽然他知道一根木棍对眼前的东西大概没什么用。“别怕。”千面说,“我现在不想伤害你。
如果我想要你的命,你活不到今天。你知道吗?你在这个镇子上活了八年,
八年里你有无数次站在镜子前面,只要我把手伸出来一拉,你就进来了。但我没有。
”“为什么?”“因为你太瘦了。”她笑了,“开个玩笑。因为你还没有长大。
我需要你长大,需要你变得更强,需要你的存在之证足够成熟。现在摘下来的果子是酸的,
我要等它变甜。”沈无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一件事——她在等他。
像等果实成熟一样,在等他。“陈家的那些镜子——”他开口。“是我做的。
”千面大方地承认了,“那些镜子里的眼睛,那些会说话的声音,都是我在看着你们。
不是只有陈家的镜子——这个镇子上的每一面镜子,都是我的眼睛。
我能看到你们每一个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转过身,面对着沈无镜。
春草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那是长时间被附身的人才会有的痕迹。“你不好奇吗?”她问,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你没有镜像?”“那个道士说,我的镜像被人拿走了。”“道士?
”千面的表情变了一下,“什么道士?”“他叫玄尘。”千面沉默了。她低头看着铜镜,
镜面里春草的倒影已经不哭了,而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或者说,
看着控制着春草的那个存在。“玄尘。”千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他还活着啊。”“你认识他?”“认识。”千面抬起头,
“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叫玄尘,他叫……算了,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给了你一面黑镜子,对不对?”沈无镜没有回答。“别紧张,我知道他给了你什么。
那面黑镜子叫‘镇魂镜’,是用来封印镜中东西的法器。他给你那面镜子,是想保护你。
但你知道吗——”千面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那面镜子也是一把锁。
它锁住了你和你镜像之间的联系。只要那面镜子在,你的镜像就永远回不来。
”“它想回来取代我。”“它当然想。”千面的声音变得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它是你的一部分。你活在阳光下面,它活在镜子里面。
你吃饭、喝水、睡觉、呼吸,它什么都做不了。
它只能看着你——看着你走路、看着你说话、看着你笑。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沈无镜说不出话。“你知道它为什么要取代你吗?”千面继续说,“不是因为恨你,
是因为想活。想活而已。这有什么错呢?”“你在帮它?”“我在帮我自己。
”千面坦然地说,“我需要你的镜像。不,我需要你。你的体质很特殊——没有镜像的人,
万中无一。你是唯一一个不会被镜中世界直接影响到的人。换句话说,
你是唯一一个能威胁到我的人。”她走近了一步,沈无镜后退了一步。
“所以我要在你成为威胁之前,把你变成我的人。”她伸出手,
指尖几乎碰到了沈无镜的胸口,“加入我,沈无镜。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力量、地位、财富,甚至是一个镜像。
我可以让你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让你知道你自己长什么样子。”沈无镜的心跳加快了。
他确实想知道。他太想知道了。十六年——不,如果算上他记不清的那段时间,
也许更久——他从来没有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的眉毛是浓是淡,
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大是小,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只能从别人对他的态度里拼凑出自己的模样——老周头说他“瘦得像根竹竿”,
王铁匠说他“长得还算周正”,春草说他“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别急着回答。”千面退后一步,微笑重新回到脸上,
“我给你时间想。但别想太久——这个镇子不会存在太久了。几天,最多十几天,
这里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什么意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你的那个小女朋友——苏映雪,对吧?
她的那面镜子不是我弄碎的。是她的镜像自己弄碎的。她在试图出来。
”沈无镜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已经试了很多次了。”千面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轻飘飘的,
像风,“每次都会更接近成功。等她的镜像真正出来的那一天——”她回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