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数字的诱饵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城市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王磊侧身躺在女儿的小床旁,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眼下的乌青。
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从主卧传来,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却停不下来。右下角,
一个粉红色的弹窗不合时宜地跃出——“急速借款,最高20万,无抵押,秒到账”。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等待判决的囚徒。三天前,
母亲的CT报告像一块冰砸进他温热的生活:“疑似恶性肿瘤,建议进一步检查。
”今天上午,部门经理的谈话更加简短:“公司结构调整,下个月起你不需要来了。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抓住一团虚无的梦。
王磊的目光从弹窗移到女儿稚嫩的脸庞,再移到手机银行余额:37621.47元。
化疗、靶向药、女儿的学费、下个月的房贷...数字在脑海中疯狂叠加。他闭上眼睛三秒,
睁开时拇指已经按了下去。三百公里外,李月正在调整环形补光灯的角度。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高峰时的两百人跌落到四十七,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残破贝壳。
她补了第三次口红——香奈儿丝绒58号,赭红色在她苍白的唇上像一道血迹。“宝宝们,
这支口红的质地真的很丝滑哦,而且特别显白...”弹幕稀疏地飘过几条:“多少钱?
”“有点贵”“还不如买xxx”手机震动,一条私信跳出来:“想快速增加粉丝吗?
专业流量包装,包月服务支持12期免息分期。”李月咬了咬下唇,
刚才补的口红留下浅浅的齿痕。她想起昨天在商场看到的那个爱马仕包,
想起同行主播露露上月涨了十万粉后接到的广告报价。
手指已经替她做出了回答:“怎么合作?”同城的另一间出租屋里,
赵建国正对着手机上的数字发呆:783.26元。这个数字像一堵墙,
堵住了他所有的出路。屏幕忽然亮起,儿子班主任的消息跳出来:“赵小伟爸爸,
下季度住宿费最晚这周五交,3500元。”他看向窗外,对面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而他的家里,只有墙上儿子获得的奖状在昏暗光线中隐约泛着光。
三天前,工头卷款跑了的消息传开时,工友们愤怒的咒骂声仿佛还在耳边。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揉皱的欠条——三个月工资,一共一万八。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推送广告:“信用借款,解决您的燃眉之急,点击即申请。
”城市最高端的金融中心顶层,陈明远站在整面落地窗前,脚下是流淌的光河。会议室里,
PPT翻到最后一页:“本季度新增用户同比增长210%,逾期率8.7%,
利润率43.2%。”掌声稀疏但足够响亮。“我们的AI风控模型很精准,
”陈明远转身面对团队,嘴角有克制的笑意,“能够识别那些最需要钱,
也最可能持续借贷的人。记住,我们不卖产品,我们卖希望。
”新来的产品助理小声问:“陈总,
部分产品的综合年化利率是否超过了...”“法律允许的范围?”陈明远接过话头,
笑容更加温和,“我们严格遵守国家规定。至于服务费、管理费、保险费这些,
是用户自主选择的增值服务。”他走回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眼中倒映成跳动的数据流。
某个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佝偻的背影,但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第一幕:破茧的伊始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渗入衣服纤维,再渗进皮肤里。
王磊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母亲的病理报告:“肺腺癌,中期。”八个字,
重如千斤。“先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靶向药可用,”医生的声音平静专业,
“不过大部分靶向药都不在医保范围内,一个月大概要一万五到三万。
”母亲在病房里睡着了,瘦削的脸陷在白色枕头里,像个孩子。王磊想起小时候发烧,
母亲整夜整夜用酒精给他擦身降温。那时家里也穷,但母亲总能从旧棉袄内衬里掏出几块钱,
给他买最想吃的水果罐头。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您尾号3472的账户收到10000.00元。”借款到账了,
快得超乎想象。王磊盯着那串数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平台的名字很温暖——“安心花”,
logo是一朵绽放的向日葵。
借款流程简单到令人不安:身份证照片、人脸识别、通讯录授权,然后钱就到账了。
分12期,每月还1023元。他迅速心算,利息不算高,他能承受。那天晚上,
他买了母亲最爱吃的核桃酥和进口营养粉。母亲睁开眼,
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乱花钱...”“妈,您吃好点,身体才恢复得快。
”王磊扶她坐起来,小心地往她背后垫枕头。母亲的手瘦得只剩骨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走出医院时,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王磊深吸一口气,给妻子发消息:“妈的情况还好,
钱的事解决了,别担心。”他省略了“怎么解决的”。有些茧,开始编织时总是无声无息。
李月的第五次整容手术需要三万块。医生在电脑上模拟效果图:鼻梁再高2毫米,
下巴弧度再尖锐5度,开内眼角。“现在最流行的网红脸就是这样,”医生滑动着图片,
“很有辨识度,上镜特别好看。”镜子里的李月已经有了一张足够漂亮的脸,但还不够。
她想起上周直播时,有个观众评论:“好看是好看,但记不住长相。”这句话像根刺,
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美容贷的申请流程比想象中简单。下载APP,填写基本信息,
上传**——她选了角度最好的一张。十分钟后,审批通过。三万元,分24期,
每月还1567元。“投资自己是值得的,”客服**姐的声音甜美,
“美丽的回报是无价的。”手术后的肿胀期,李月关掉直播,
却在社交媒体上发了精心修饰的恢复照片:“为了更好的自己,
短暂的疼痛是值得的❤”评论区一片点赞和鼓励,粉丝数悄然增长了八百。拆线那天,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新鼻子、新下巴、新眼睛,像一张精致面具。
她练习了三个小时的微笑弧度,直到肌肉发酸,才打开直播间。“宝宝们,我回来啦!
”观看人数第一次突破五百。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绽放,像虚拟世界的烟花。
李月笑得更灿烂了,新调整过的嘴角弧度完美。赵建国的困境直白得像冬天的风,无处可躲。
工头跑了,工地停了,一同干活的老张蹲在水泥管上抽烟:“建国,
我听说有个APP能借钱,要不试试?”赵建国摇头:“那东西利息高吧?
”“总比让孩子辍学强。”老张把烟头踩灭。儿子赵小伟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爸,
学校要买新的教辅材料,还有寒假数学竞赛培训班...老师说我很适合参加。
”儿子声音里的期待像细针,扎进赵建国心里。他想起去年家长会,
老师特意留下他:“小伟很有天赋,好好培养,将来肯定有出息。”那时他腰杆挺得笔直,
虽然工作服上还沾着油漆。“报,爸爸给你报。”他说。“真的?谢谢爸!
”儿子的欢呼声通过听筒传来,赵建国眼眶发热。他下载了老张说的APP,
注册过程简单得可疑。五千元,分6期,每月还983元。他仔细算了算,
如果下个月找到新工作,能还上。到账短信来的那一刻,他马上给儿子转了钱。
附言:“好好学习,别担心钱。”儿子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赵建国盯着那个黄色小人,
良久,抹了把脸。陈明远的办公室能俯瞰半个城市。夜晚,这里像宇宙飞船的驾驶舱,
屏幕上的数据流是星辰轨迹。“陈总,这是风险模型的最新分析,”风控主管指着曲线图,
“这部分用户,我们称之为‘旋转客户’——他们不断借新还旧,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陈明远啜了一口手冲咖啡,豆子来自巴拿马某个特定海拔的庄园。“他们的复借率是多少?
”“89%,远高于平均水平。”“很好,”陈明远微笑,
“这说明我们的产品满足了他们的核心需求。提高这部分客户的额度,幅度...20%吧。
”“可是逾期风险...”“我们的催收团队效率如何?”“本月回款率提升了15%,
新激励方案很有效。”陈明远点点头,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绵延到地平线,
每一盏灯下都可能有一个正在填写借款申请的人。他想起初创时期,
那时公司叫“微光助贷”,口号是“点亮生活的微光”。最初的办公室只有三十平米,
他和三个合伙人挤在一起,真的帮助了一些小微企业渡过难关。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第一轮风投进来时,也许是竞争对手开始用更激进的手段抢占市场时,
也许是发现“旋转客户”才是利润的核心来源时...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明远,
周末回家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他回复:“这周要出差,下次吧。”发送完毕,
他关掉手机,重新看向数据屏幕。那些跳动的数字让他安心,
它们是确定的、可量化的、不会突然消失的。第二幕:旋转的陀螺三个月的时间,
足够一片叶子从绿变黄,也足够债务生根发芽。王磊的借款APP从一个增加到六个。
母亲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有对应的靶向药,但每月药费两万三。
他申请了“安心花”的第二次借款,额度提高到了三万。
接着是“快易贷”、“钱来也”、“秒借宝”...每个平台的名字都充满希望,
像糖果包装纸。外卖员的工作比他想象的更消耗体力。第一个月,他跑了892单,
收入8200元。晚上回到家,腿肿得按下去会有个坑。然而还款日到了,
六个APP加起来要还6800元。妻子发现了他手机里的秘密。“你借了网贷?
”她的声音在颤抖。“只是暂时的,妈的治疗不能停...”“我们可以卖车!
”“车卖了你怎么上班?接送女儿怎么办?”争吵在深夜爆发,
又因为怕吵醒女儿而强行压抑。最后妻子哭着说:“王磊,我怕。”他抱住她,
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不怕,我有分寸。”第二个月,他不得不开始“借新还旧”。
从一个平台借钱,还另一个平台的到期账单。雪球开始滚动,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
某个凌晨两点,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冷掉的包子。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总待还金额:81763.50元。这个数字让他胃部一阵抽搐。
一个新的推送弹出:“大额低息,最高15万,私密借款,不上征信。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只是这一次,拇指落下的速度更快了。
李月的债务像她不断调整的面孔,每一笔新借款都对应着一次“升级”。
欧式双眼皮花了2万,面部脂肪填充花了1万8,
最新的项目是“微笑唇手术”——让嘴角自然上扬,即使不笑也像在笑。
但直播间的增长遇到了瓶颈。粉丝数卡在九千左右,打赏金额开始下滑。
为了维持“精致生活”的人设,她租了高档公寓的背景板,买了高仿名牌包,
在直播间展示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月月今天用的是SK-II神仙水哦,
真的很滋润~”“这条裙子是上次去东京买的,忘记什么牌子啦。”谎言说多了,
自己也会相信。有时候深夜下播,卸掉厚重的妆,
她会对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面孔发呆:这是谁?催收短信来了,
语气从温和变得严肃:“李月女士,您的借款已逾期两天,
根据协议我们将...”她按掉电话,继续直播:“谢谢‘清风明月’的火箭!爱你哟!
”下播后,她查了查所有平台的待还总额:121367元。这个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这么多?她明明每次只借一点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月月,
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家里,说你欠了钱,怎么回事?”“妈,那是诈骗电话,别理他们。
”她的声音轻快得不自然。挂断电话,她瘫坐在地。精心布置的背景墙在视线中扭曲变形,
那些仿制的奢侈品像一场拙劣的玩笑。她打开窗户,27楼的风呼啸而入,
吹散了桌上的化妆品小样。某一瞬间,她向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后退。不,不能。
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赵建国在第四个工地干活时,梯子突然打滑。坠落的过程很短,
但在意识里被拉得很长。他想起儿子小学时,他带着去公园玩滑梯,儿子笑着喊:“爸爸,
接住我!”他确实接住了儿子。但此刻,没有人能接住他。三根肋骨骨折,左腿骨裂。
包工头塞给他三千块钱和一句话:“老赵,私了吧,去医院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赵建国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张哭泣的脸。
手机屏幕上有三个逾期通知,红色的感叹号刺眼。儿子的电话来了:“爸,
下个月数学竞赛决赛,要去省城,住宿和报名费一共五百...”“爸给你转。”赵建国说,
每个字都带着肋骨的疼痛。他挂掉电话,开始搜索。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广告,
现在成了救命稻草:“无视征信,黑白户皆可”“极速到账,五分钟放款”。他选了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