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镜澜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儿”,而是“我怎么这么扁”。
他像一张被人随手贴在玻璃上的便利贴,四肢都在,意识也在,
唯独身体的厚度像被生活残忍压缩过一轮。眼前一片灰蒙蒙的光,
边缘泛着旧木框的褐色纹路,鼻尖明明什么都没碰到,
却总觉得有一股陈年樟脑丸、潮气和尘埃混合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围着他打转。
“……我这是死了,还是被谁塞进相框里了?”他试着抬手,手抬起来了;试着往前走,
身体也动了。可下一秒,视野里那只“手”却像倒过来的幻灯片,出现在镜面那头,
跟着现实里一只陌生男子的动作同步抬起。镜澜愣了三秒,
低头——镜里的他低头;再抬头——镜里的他也抬头。那张脸苍白得很,
但眉眼分明还是他自己的,连左边嘴角那颗常年不服气的小痣都在。他沉默了好几秒,
终于得出结论:“我进镜子里了。”得出这个结论后,镜澜并没有立刻冷静下来。相反,
他开始像一只刚意识到自己被关进玻璃罐里的仓鼠,疯狂尝试各种逃生方案。
先是伸手去推镜面,结果指尖只穿过一层凉飕飕的反光,
像把手伸进了一盆冻住的水里;接着他往后退,想借助惯性撞出去,
结果整个人直挺挺地扑到一片看不见的“墙”上,疼倒是不疼,就是姿势极其狼狈,
像一尾在案板上扑腾的鱼。“好,穿出去不行,那我砸碎你。”镜澜后退两步,
摆了个自以为很有气势的起跑姿势,然后一头朝镜面撞去。镜子纹丝不动。
他自己倒是被震得眼冒金星,整个人在镜里晃了三圈,最后停下来时,
头发乱得像刚跟风打过架。更尴尬的是,镜外那个正路过的人也停了下来,
隔着镜子朝他这边看了看——当然,不是看他,而是在看镜子前方挂着的一块“公共场所,
请保持整洁”的牌子。镜澜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困在镜中,却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更准确地说,他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反向观看的狭小剧场里,能看清门外来来往往的人,
听见他们的碎碎念,甚至连他们袖口沾了多少灰都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们看不见他。
这认知让他一阵绝望,又一阵无聊。绝望的是,他真出不去;无聊的是,
出不去还得继续待着。镜澜盯着外面那位正拿纸巾擦手的男士,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的五官拧成一副“镜中恶鬼”的标准模板,眼神往上翻,
嘴角抽搐,十指张开,摆出一个恐怖片里专门吓人的造型。那位男士抬头,
和镜子里的“鬼脸”对上了。三秒后,他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对着镜子照了照,
皱眉自言自语:“这家商场的镜子是不是有点脏?”镜澜:“……”他不信邪,
又换了个更狰狞的表情,甚至把舌头都吐出来了一点点。男士终于有反应了,脚步微微一顿,
随后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转身对旁边的同伴说:“哦,是我头发太乱了,镜子都看不清了。
”镜澜:“???”他气得差点在镜里打滚,
最终只能接受一个残酷事实: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这种“灵异服务”。
他在镜中再怎么卖力表演,在普通人眼里,
大概也只是一个略有瑕疵、略显陈旧、略带人生无常感的镜面而已。“行。”镜澜咬牙,
“那我就先观察,等找到破绽再说。”于是他开始观察。这一面镜子显然年纪不小,
外框是沉沉的深木色,雕花也被时间磨得没了脾气,
边角处还有一点被潮气泡出来的浅色斑驳。它被挂在一间不算大的公共休息区走廊里,
旁边是一排洗手池和清洁工具柜,脚步声、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偶尔传来的说笑声,
都让这个空间显得格外热闹。镜澜一边看,
一边试图寻找“逃脱按钮”——比如镜框后面藏着开关,或者镜子其实是能旋转的,再或者,
他可能只是暂时精神错乱,等会儿就能醒在床上,
发现自己仍然是那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偶尔还会为吃什么外卖纠结半小时的镜澜。
可惜现实比他想象得更喜欢开玩笑。他试了把手伸进镜框后面,
结果只摸到一片冰凉虚空;试着从镜中角度扭身钻出去,结果身体像被镜面黏住一样,
最多前倾到鼻尖几乎要贴上玻璃,接着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回原位,差点把自己翻个跟头。
“这不合理。”他对着镜子小声**,“我连个保安都不是,你把我关这儿干嘛?
怕我偷跑出去抢奶茶吗?”镜面当然没有回答。
就在他几乎要对着镜子写一篇长达八百字的控诉书时,一阵拖鞋声慢吞吞地靠近了。
镜澜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位穿着灰色清洁服、头发在脑后随便扎成一团的阿姨推着清洁车走过来,
胳膊上搭着抹布,嘴里还嘀咕着:“哎哟,这边又脏了,刚拖完没多久呢,
谁这么爱给地板增加工作量……”她停在镜子前,先是拿抹布擦了擦镜面,
动作熟练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镜澜正想趁她擦镜子时搞点小动作,
比如故意让自己在镜中倒着飘一下、装成镜面里会动的广告模特,
结果阿姨忽然“咦”了一声,擦镜子的手停住了。她眯起眼,凑近了些。
镜澜也下意识凑近了些。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鼻尖几乎要撞到一起。
阿姨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眉头先是皱起,随后又松开,
像是在跟自己的眼睛讨论人生哲学。“奇怪,”她喃喃道,
“这镜子里怎么有个小伙子站那儿?我记得这儿原来没有模特啊。”镜澜猛地精神了。
她看见他了?不,不对。她说“模特”,说明她可能只是把他当成装饰,
或者熬夜熬出幻觉了。于是镜澜迅速摆出最标准的“我只是摆件”表情,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灵魂的高颜值镜面反光。
阿姨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完了。”她小声说,
“昨晚追剧到凌晨两点,今天开始眼前带人影了。”说完,她还很认真地对镜子点了点头,
像是在安慰自己:“正常,年纪大了嘛,眼睛会跟脑子串门。”镜澜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可他还没笑完,阿姨已经拿起抹布继续擦,嘴里嘟囔着:“不过这小伙子看着挺委屈的,
像被谁欠了八百块钱似的。”镜澜:“……”这位阿姨的眼神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为什么能在幻觉里看出他很委屈?他忽然有点不服气,试探着开口:“阿姨?
”声音在镜面里发出,像贴着玻璃轻轻叩了一下。外面的人当然听不见,可阿姨却猛地一抖,
抬头,脸色刷地白了半截。“谁?!”她左看右看,视线最后重新落回镜子上。
镜澜见她望过来,心里一紧,赶紧把脸绷成冷静正直的样子,
还特地抬手做了个极其礼貌的挥手动作。阿姨的眼睛,缓缓瞪大了。
“你……”她嘴唇动了动,声音一下子低了许多,“你真在里头?”镜澜愣住了。这一次,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有点不敢相信地盯着她。阿姨也盯着他,半晌,忽然倒吸一口气,
握着拖把柄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飞快看了看四周,压低嗓门:“别动,
别动啊,我先确认一下。”镜澜配合地站直,连眼都不敢多眨。阿姨伸出手,
在镜面上轻轻敲了敲。咚,咚,咚。声音闷闷的,没有任何回应。她皱着眉,
再拿抹布擦了一下,嘴里念叨:“不是投影……也不是贴纸……难不成真闹鬼了?
”镜澜忍不住纠正:“我不是鬼,我是灵魂。”阿姨一愣,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倒抽一口冷气,随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双手叉腰,
眼神一下子变得特别镇定。“行。”她点点头,“灵魂就灵魂吧。你先别吓人,
我这把岁数了,胆子比拖把毛还稀。”镜澜也不知道自己该先松口气,
还是先为“拖把毛都比她胆子厚”而笑。总之,至少在这一刻,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不是疯了。他是真的被困在了镜子里。而且,终于有人看见他了。
阿姨盯着他,表情从惊吓慢慢变成审视,最后又变成一种有点复杂的同情。“你叫什么?
”她问。“镜澜。”镜澜答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正常情况下,我不住镜子里。
”阿姨“噗”地笑了。“那现在住进来了,房租交了吗?”镜澜被噎了一下,
居然莫名觉得这问题很有道理。“没来得及。”他叹气,“我连搬家通知都没收到。
”阿姨点点头,一脸深沉:“那你这属于被动入住,物业得管。”镜澜看着她,忽然觉得,
自己可能真的碰上了一位相当不走寻常路的同盟。而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清脆、轻快,像有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排练开场白。阿姨回头看了一眼,随口道:“哟,
周砚又来了。”镜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抱着文件站在不远处,站得笔直,
表情却紧张得像要上刑场。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这面镜子整理了下头发,又默默清了清嗓子,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练习一句说了无数遍却始终没胆子出口的话。镜澜看着他,
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预感。这镜子里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安静了。第2部分周砚站在镜前,
像一株被风吹得笔挺却根系发虚的植物。他低着头翻了翻手里的纸,
纸角都被捏出了一点可怜的卷边。镜澜隔着镜面看着他,忽然有种荒唐的熟悉感——那神情,
像极了他生前每次准备上台前,明明胸口跳得快要炸开,脸上却还要装作“我很稳”的样子。
周砚清了清嗓子,小声念:“许阿姨,那个……今天……我想说……”他说到一半,
自己先卡住了,眉头一皱,像是突然意识到这句开头和昨晚练的一模一样,显得太没诚意,
于是又重新来过。“许阿姨,今天其实——”还是卡住。镜澜忍不住在镜子里扶额。
场白:正式版、自然版、真诚版、以及一种明显是在厕所镜面前练过的“我就随便说说版”。
但无一例外,每一种都在“说”字前面光荣阵亡。阿姨一边拖地一边看热闹,
嘴角压都压不住:“小周,你要是再‘其实’下去,阿姨今天的班都下完了。
”周砚耳朵一红,整个人更僵了。镜澜看着他,忽然心里冒出一点莫名其妙的责任感。
毕竟这人每天都来,来得像打卡;练习告白也好,练习面试也好,
像是在和人生做长期拉锯战。镜澜被困在镜子里,别的本事没有,
至少观察人类紧张时的微表情,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他想了想,
轻轻调整了一下镜面的反光角度。于是,周砚眼前的自己忽然像是站直了一点点,
肩膀没那么塌,眼神也不至于像要逃跑。那一瞬间,他下意识挺胸,开口竟顺畅了些。
“许阿姨,我想请您帮我看看——”他顿了顿,飞快瞄了镜子一眼,
像在确认某种无形的支持,“我这次面试的西装,会不会太正式了?
”阿姨挑眉:“你刚才不是在练告白吗?”周砚:“……”镜澜:“……”空气安静了一秒。
周砚的脸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他像是被自己背叛了,
恨不得当场钻进拖把桶里。阿姨倒是乐了:“哎哟,原来你每天站这儿,是练‘两件事’啊?
”周砚结结巴巴:“不是,我、我那个……”镜澜在镜里无声叹气。这孩子,演技比他还差。
至少他生前要是撒谎,表情还能撑三秒。阿姨终于放过他,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紧张。
面试就面试,告白就告白,人生嘛,不就这么回事,反正脸丢完了还能捡回来。
”周砚:“……”镜澜:“这句很有哲理,建议写进员工手册。”阿姨像是听见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