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不知想到什么,眉头微皱。
府里最近的大事,有三房,也有四房的。
想到这里,他放下锤子,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浅啜了一口。
老太君倒没在意他的神情,只感慨道:“自从让之走后,三房阮氏一病不起。”
“前些日子听说了四房的喜事,更是一连好几日跑来我这里哭诉。”
裴显礼闻言眉头轻皱,语气微斥:“成何体统,让之是为国捐躯,何等荣耀,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
朝廷的抚恤、三夫人的诰命,齐齐落了下来。
若不是身在裴氏,这等荣耀想都不敢想。
老太君心里自然清楚。
可刀子没落在自己身上,又怎知疼?
尤其是对裴显礼这样身居高位、一心向着朝廷社稷的人来说,早已习惯以大局为重,难以体察后宅妇人的煎熬与苦楚。
老太君没好气地道:“那你怎么不想想,三房本就子嗣凋零,唯有让之一根独苗。”
“如今他与罗氏成婚不过一载,本是新婚燕尔,正是情意正浓之时,因你一句话上了战场,结果人没了!”
"你让尚在新婚中的罗氏,还有阮氏那寡母,以后如何生活?"
罕见的,裴显礼沉默了。
古往今来,男子丧偶大可续弦再娶,即便无心婚配,亦可收纳通房
芙蓉暖帐总归少不了。
可高门世家的女子一旦守寡,便会被礼教枷锁牢牢禁锢,等待她的只有一条路。
为夫守节,一直守到老死,才能换来外界一句贞节佳话。
老太君见他沉默的侧脸,老太君顺势提起另一桩心事。
“如今你膝下无子,族中长老已颇有微词,谢氏去了五年,莫非你还不想娶宗妇?”
提说起这个,老太君便有些埋怨。
想当初裴显礼与谢氏嫡女成婚,倒也相敬如宾。
那时她便想,谢氏身子孱弱,好好将养也就罢了。
裴氏有的是钱财,什么病养不好?可谁知,不过三年,谢氏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五年前便去了。
成婚三年,竟一儿半女都没有留下。
如今谁人不知,裴氏家主裴显礼,年过而立,尚无子嗣。
“儿子如今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陛下年纪尚小……”
说到此处,他眉头微拢,站起身来:“出来得匆忙,书房里还有公务没看完,儿子先走一步。”
老太君气得双目睁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端得一派风清月朗的模样。
……
走出寿安院,暮色沉沉,夜色渐浓。
福安提着一盏八角琉璃灯笼在前引路。
裴显礼心里想着事,抬头一看,竟不知不觉行至宗族祠堂门前。
朱红大门虚掩,内里摇曳的烛火透过缝隙隐隐透出微光,他没有过多迟疑,推门缓步踏入。
刚跨过门槛,便听见灵堂内低低的哭泣声。那哭声幽怨压抑,仿佛心口揣着极其浓厚的委屈,恨不得尽数宣泄出来。
这般时辰,敢在此处哀恸落泪的,唯有裴让之的遗孀,罗氏。
福安识趣躬身候在门外,不敢贸然入内打扰。
裴显礼脚步一顿,抬眸朝灵堂深处望去。
蒲团之上,罗令妤裹着一件半旧素色鹤氅,内里一袭孝衣单薄清冷,消瘦的肩头微微耸动。
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尽数梳了上去,只用一根简单的银钗固定,鬓边碎发垂落下来,侧脸白得像地上的雪。
裴显礼微微晃了一瞬,随即长眉拢起。
他与罗令妤交集寥寥,仅有的几次碰面皆是宗族大典,再则就是那晚,却也明白老太君惋惜的缘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