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千澜突兀醒来,恍惚了片刻,才回想起昨夜情形。
西院的榻并不陌生,她看着垂帐出怔,不禁就笑出声。
昨夜原本是睡在主院偏厅软榻的,若料不错,是那冷脸男人抱回来的。
冬雪在外听见动静,出声探询:“郡主可是醒了?”
“进来伺候。”
冬雪与正送洗漱水进来的秋霜相视一眼,神色微闪,继而冲对方摇摇头。
听到这愉悦的声两人就知道郡主误会是殿下送她回来的了。
皇后娘娘一早已经着人前来报话,说今日要见钦天监的人择吉日,让郡主不必前去请安。
都到了这步,她们二人也就不扫千澜的兴。
在西院洗漱、用了早膳,千澜听到秋霜冬雪通报的事,脸上洋溢着羞涩笑容,神色尽是期待。
进京至今,整整九年。
对那个人的情动不知从何而起,或许是初见那一面,又或是日渐增长...
总之无论何时,她就是对他生出了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择吉过后,不久就要成为他夫人了。
至于要跟她同住的西州都督女儿穆文卿,她现在还没想到对策。
想到这里,千澜收收心,抬脚走出西院。
沿廊往前,还未到主院,忽闻厅中传来道粗气的声:“穆姑娘进京前就说想去城中逛逛,我跟随保护,做向导。”
紧跟着就听到另外一道温声附和:“有殿下在,哪用得着你个粗人。”
千澜就此顿步,想继续听下去。
那个粗声忽嚷一句:“在河西时穆姑娘前来凉州,不也是我们去保护的?”
那个温声男子立即回:“那是在河西,这是京都,你能熟悉得过殿下?”
“也是,昨日进城,殿下给穆姑娘介绍了一路,嘿嘿。”那道粗声男人话中带笑,有些贼。
千澜站在廊下的墙窗边,心绪翻涌。
“殿下。”
忽来见礼声,千澜怔了瞬,思绪回落,转头往另一头看。
她从西院出来时并没有见到主院有人,心里也料定这个时辰他应该在朝会。
此时转身,才注意到主院偏厅窗边有人影侧身倚坐在席间,隐约可见男人半个身。
千澜下意识往那边走,忽见那人身影一动,嘎吱一声,虚掩的窗被自内推开。
她脚步一顿,猝不及防与他目光撞上。
楚怀翊身着玄色鎏金大袖长袍,墨发高束,负手而立,眼睛正看着她。
昨夜灯火虽然明亮,可仍旧看不清晰。
直到此时,千澜才彻底看清他。
变化太大,五官长开了,剑眉星目,眸中含光,挺鼻薄唇,已全然褪去少年气,长成了男人模样。
神色比昔年更加沉冷,周身满是威压。
默然对视了片刻,千澜面上扬起适宜的笑,上前福礼先开口问礼:“殿下。”
楚怀翊仍看着她:“叫什么?”
他声如同昨夜,低沉冷然。
千澜蹙眉,他不会是想让自己叫他太子哥哥?
这大白日的,还有仆从在,这样暧昧亲昵的称呼,私底下叫不就得了?
千澜又看他一眼,见到他脸色微沉,只好又福礼再唤:“太子哥哥。”
楚怀翊眼敛微动:“三年不见,以为阿澜忘了为兄。”
说着,他身忽动,一跃出了窗。
千澜不自觉抬头去看他,心中诧异,他何时学的这些行径?
楚怀翊几步到她身前,比她高出快一个头,身长如松。
他垂眸看她,忽地一抬手,问:“你知不知道母后接你回京养在身边目的?”
千澜不防他会如此问,想了想:“自是知道,娘娘见臣女无父无母,接来身边将养。”
缘由她自是知道,无非是为了笼络双亲留在北境那些亲随。
更是为了不让北境兵权落到冀州与并州大将手中。
当然,也是为了给这人留后路。
这些她没说,她怕他心里有负担。
楚怀翊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她一双眼又黑又亮,犹如闪耀宝珠:“杨帅夫妇功绩足以让你拒婚。”
如此聪慧,怎就甘愿让人利用?
千澜微仰头,直看进他那双似幽潭的眸中:“可臣女一孤女,拒了又该如何?”
她但凡有点练家子骨骼,就不会回京来。
可命运偏如此,让她失去双亲。
好在进京那些年,眼前人对她说:阿澜不怕,这里就是阿澜的家,尽管跟他们玩,若有人欺负你,告诉阿兄。
“孤说过了,你是孤的妹妹,世上好儿郎任你挑选。”他语气冷淡说。
千澜暗道,世上好儿郎能好过你?
他天潢贵胄,将来大祁的君主,谁能好过他去?
她偏就要他。
如此想,千澜也如此说:“臣女只要殿下,又该如何?”
楚怀翊未料到她如此直白,负在后的手轻捻:“本殿不会让一个孤女做踏板,想要的会凭双手实力去拿。”
他语气如常,仿若在随口说的是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
千澜瞬间却又被勾起三年前他离开京都的事,刚垂眼,才惊觉不对。
原来他早就知道皇后娘娘接她回京目的,所以才要独自离京。
那就足以说明,他心里也有自己的吧?
楚怀翊已越过她先走出去:“摆正自己位置,手别伸太长。”
千澜愣着,他说什么?
摆正自己位置,手别伸太长?
这是警告她了?
正厅中,有个满脸胡须男人,还有个俊秀男子在等候。
看见楚怀翊走出来,两人立即迎上去:“殿下方才在与人说话?”
刚才有个侍从出来让他们二人噤声,他们才反应过来东宫还有旁的人在。
楚怀翊没应,只说:“过几日秋狝,你们代表河西,别丢了脸。”
“是。”二人的声齐整又响。
话音还没落,千澜从后面走出。
她出来脚步略快,听到异常响亮的声,随即一停,不动声色看了眼厅中情形。
厅中两双眼也齐聚到她那里。
她着了身高腰襦裙,霞色披帛揽在臂间,雍容之姿,眉眼如画,明眸丹唇,青丝高盘,珠翠堆砌,光是站在那,便叫那二人看直了眼。
“放肆。”东宫内侍厉声呵斥,随即挡去那两个莽夫跟前。
一声过后,千澜掀眼朝楚怀翊身上看去。
刚才被他那句警告的话一弄,自己紧跟而来,忘了正厅还有人。
楚怀翊目光也朝她看。
千澜与他对视一眼,默默无语地福了一礼,转身出了东宫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