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聚餐的包厢里，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圆桌正中，红烧肘子油光发亮，旁边是我妈特意吩咐服务员摆在表弟面前的蒜蓉龙虾。十七岁生日那年，我想吃这种龙虾，她说太贵，转头就给表弟买了两只，说“男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
“林晚，你还愣着干什么？”
我妈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向下抿着，那是她即将发怒的前兆。
一桌子亲戚都停下筷子。
大姨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小妹说得对，晚晚啊，这次保送名额的事，你得顾全大局。你看你表弟高三了，成绩一直上不去，你这个做姐姐的，总得帮一把。”
表弟陈浩宇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今年高三，我大二。我妈说女孩子读书差不多就行了，所以我拼了命才考上本地一所普通一本，而陈浩宇从小被宠到大，中考分数不够，家里掏了十万块才塞进重点高中。
“妈，保送名额是凭成绩和竞赛获奖拿的，不是玩具，不能让。”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妈的眉毛竖起来：“林晚！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浩宇是你亲表弟！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好笑。
从小到大，陈浩宇抢我的玩具，撕我的作业，在我获奖证书上用蜡笔涂鸦，每一次，我妈都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中考前一周，陈浩宇非要玩我的复习资料，撕了我整理了三个月的数学笔记。我哭了，我妈说：“几张破纸而已，重新写不就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高考前三个月，陈浩宇“不小心”把我锁在阳台上淋了两小时雨，我发高烧错过最后一次模拟考。我妈说：“浩宇还小，不懂事，你这么大的人了，不会自己躲雨吗？”
“跪下！”
我妈的尖叫声刺穿耳膜。她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额头：“今天你要是不跪下，不答应把名额让给浩宇，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亲戚都盯着我，眼神里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漠然。
大姨夫轻咳一声：“晚晚，听话。你妈也是为了你好，以后你在家里还得靠浩宇照顾呢。”
“就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三婶附和道，一边给陈浩宇夹了块排骨，“浩宇以后有出息了，不会忘了你的。”
陈浩宇终于放下手机，朝我咧嘴一笑：“姐，你就让给我呗。反正你都考上大学了，这保送名额对你也没用。等我上了好大学，以后给你介绍个有钱男朋友。”
我看着他得意的脸，又看看我妈铁青的面色，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唐透顶。
二十二年了。
二十二年，我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永远要让步，永远要退让，永远要把自己的东西“让”给陈浩宇，因为“他小，你是姐姐”，“他是男孩，要传宗接代”，“他身体不好，你得照顾他”。
“好。”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跪。”
我妈的表情松弛了一瞬，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顺从。陈浩宇的嘴角扬得更高了，大姨端起茶杯，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后退半步，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冰冷瓷砖的瞬间，包厢里响起几不可闻的抽气声。我妈满意地点头，正要说话，我却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两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是蓝色的，我翻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举起来。
“这是DNA亲子鉴定报告。”我的声音清晰地在包厢里回荡，“三天前拿到的结果。林秀芬女士，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哐当——”
我妈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二个文件夹是暗红色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反光。我翻开，抽出公证书，举得更高。
“这是遗产继承公证书。我的亲生父母，沈青山和顾明华，于五年前因空难过世，留下的遗嘱指定我为唯一继承人。遗产包括青山集团的百分之四十二股份，三处房产，以及国内外多个账户的存款和投资，经初步估算，总价值超过九亿。”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弥漫在包厢里，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
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将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我妈——不，林秀芬面前。
“这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我记着。每个月我会往你卡里打一万块生活费，直到你终老。至于陈浩宇的保送名额，”我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表弟，微微一笑，“你自己凭本事考吧。”
“这最后一跪，还你。”
说完，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林秀芬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厉得变形，“你...你胡说什么！我十月怀胎生的你！什么DNA报告，肯定是假的！”
我回头，看着她因震惊和愤怒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报告上有三家不同机构的盖章，你可以去查。另外，我的亲生父母在遗嘱执行人那里留了一封信，解释了当年的事。二十二年前，你在市妇幼保健院工作，我的亲生母亲顾明华在你隔壁病房生产。她大出血，孩子夭折，而你因为孕期酗酒，生下死胎。你调换了我们。”
“不...不可能...”林秀芬踉跄后退，撞在椅子上。
大姨猛地站起来：“林晚！你疯了吗？这种话也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你们心里清楚。”我的目光扫过桌上每一张脸，“对了，忘了说，青山集团的律师团已经在整理证据，关于这些年，你们以各种名义从我这个‘养女’身上榨取的钱财——我的奖学金，我的比赛奖金，甚至我打工赚的学费，都会一一清算。”
陈浩宇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猛地跳起来：“你什么意思！那些钱是家里用的！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给点钱怎么了！”
“我给家里的钱，是给林秀芬的抚养费，不是给你们一家的。”我冷冷道，“你身上这件外套，是我打了三个月工买的吧？你桌上的最新款手机，是用我的奖学金换的吧？你——”
“够了！”林秀芬尖叫着打断我，她冲过来想抓我的手臂，被我侧身避开。
她扑了个空，扶着桌沿喘气，眼睛通红：“我养了你二十二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报答？”我笑了，真的笑了，“林秀芬，你知道我亲生父母是怎么死的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五年前，青山集团总裁沈青山和夫人顾明华，乘坐私人飞机前往国外寻找他们二十二年前丢失的女儿。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失事，无人生还。他们在遗嘱里写，如果找到女儿，所有遗产归她；如果找不到，全部捐给儿童慈善基金会。”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们到死都在找我。而你呢？你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我应该是谁，却让我跪在这里，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保送名额，‘让’给你的外甥。”
“我...”林秀芬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律师明天会联系你，处理相关事宜。”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那些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孔，转身拉开门。
“晚晚！”林秀芬在身后哭喊，“妈妈错了！妈妈是爱你的！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身后包厢里的混乱声音渐渐模糊，哭喊、质问、争吵，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走到电梯口，我按下按钮。金属门倒映出我的脸，苍白，平静，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转身。
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我看到林秀芬跌跌撞撞追出来，旗袍的下摆被她自己踩到，差点摔倒。她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空气。
电梯门彻底合拢，开始下行。
**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眼。
二十二年的委屈、不甘、隐忍，在这一刻终于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奇怪的是，除了悲伤，更多的是解脱。
一种从深海中浮出水面，终于能够呼吸的解脱。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擦干眼泪，走出去。酒店大堂金碧辉煌，穿着体面的男女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走到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个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嚣繁华。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三天前才存下的号码。
“沈律师，是我，林晚。”我说，“可以来接我了。另外，请开始执行遗产继承程序，以及...起诉林秀芬涉嫌拐骗儿童和财产侵占。”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如织。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处处退让的林晚。
我是沈晚，青山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