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疯了一样震动。

我站在饭店门口的寒风中，看着微信家族群的消息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弹出来。群名叫“幸福一家人（28）”，此刻一点也不幸福。

大伯：“@李明哲明哲你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二姑难堪？”

二姑：“翅膀硬了是吧？三百万年薪？吹牛不打草稿！清华教职？你当清华是你家开的？”

堂哥李浩（二姑的儿子，二十四岁开奔驰那位）：“呵呵，表弟牛逼啊，编故事一套一套的。还帮我平税务？我公司税务干干净净需要你平？”

三叔：“明哲啊，不是三叔说你，做人要脚踏实地……”

我划着屏幕，看那些熟悉的头像、熟悉的口吻，突然觉得很好笑。六年来，我在这个群里永远是透明的——除非谁家孩子需要辅导功课，谁家电脑坏了，谁需要翻译英文文件。

那时候，我的价值是“能用”。

现在，我的价值突然变成了“需要被贬低以维持他们的平衡”。

手机又震，这次是我妈私聊：“明哲，你在哪？回来跟你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打字：“妈，我做错了什么需要道歉？”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两分钟，最后发来的却是：“你二姑心脏不好，你别气她。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截屏，发到家族群里，附言：“我妈让我道歉，因为二姑心脏不好。那我想问问，过去六年，我每次熬夜帮你们处理问题，你们谁问过我一句‘明哲，你心脏好不好’？”

群里瞬间安静了。

五秒后，我爸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了，没说话。

“李明哲！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我爸的声音是压抑的怒吼，“在群里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爸，”我平静地说，“我眼里有长辈。但我眼里也得有自己，对吧？”

“你——”

“我二十八岁了。”我打断他，“不是八岁。我博士毕业了，有独立做决定的能力。如果你们还把我当需要管束的小孩，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一下亲子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真的拿到清华教职了？”我爸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录用通知在我邮箱里，需要我发到群里吗？”我说，“还有阿里、腾讯、华为的offer，需要一起发吗？”

“不、不用……”我爸顿了顿，“那三百万年薪……”

“真的。”我说，“但我选了清华，因为我想做研究。爸，我记得我小时候，你说过你最大的遗憾是没机会读大学。现在我读到博士了，在清华做研究，你不高兴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我爸有些哽咽的声音：“高兴……爸高兴……但你今天这样，太让你妈伤心了……”

“妈伤心，是因为她突然发现，她儿子不需要她保护了。”我轻声说，“但妈，我从来没有需要她为我在亲戚面前低声下气。我值得她挺直腰杆说话，就像今天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压抑的哭声。

“妈在旁边？”我问。

“嗯……”我爸声音含糊。

“开免提吧。”我说。

几秒后，我听见背景音变得空旷。

“妈，”我说，“那套房子是真的，合同在信封里，钥匙在房产证下面。你们辛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至于我，我会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我妈哭得说不出话。

“还有，”我继续说，“以后家族聚会，我可以参加，但我坐主桌。如果还是小孩那桌，我就不去了。不是威胁，是底线。我尊重你们是我父母，也请你们尊重我是成年人。”

说完，我挂了电话。

家族群又弹出一条消息，这次是很少说话的四爷爷，家族里最年长的长辈：

“明哲说得对。二十八岁的博士，坐小孩桌，是我们李家没规矩。下次聚会，明哲坐我旁边。”

这条消息像一颗炸弹。

二姑：“四叔，您这……”

四爷爷：“我怎么？我活了八十二岁，还没老糊涂！明哲是咱们李家第一个清华博士！光宗耀祖的事！你们倒好，把孩子挤兑成这样！我要是明哲，我今天掀桌子！”

大伯：“四叔您别生气，我们这不是……”

四爷爷：“不是什么？明哲帮你们那么多忙，你们背后说的那些话，当我都不知道？我老了，耳朵没聋！明哲，下次回老家，来四爷爷家吃饭，四爷爷给你摆庆功宴！”

我眼眶突然有点热。

打字：“谢谢四爷爷。”

四爷爷：“谢什么！你给咱们老李家争光了！那什么……清华教授，以后我重孙子考清华，你得多关照啊！”

我笑了：“一定。”

局面就这么被四爷爷一句话逆转了。

接下来，群里开始刷屏：

“恭喜明哲！”

“明哲出息了啊！”

“三百万年薪！我的天！”

“清华教授！咱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了！”

刚才那些指责、质疑、嘲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大家一直其乐融融，一直以我为荣。

人性就是这么有趣。

我收起手机，叫了辆车。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又震，这次是堂姐李薇私聊：

“明哲，对不起。”

我一愣。李薇是大伯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小时候经常带我玩。后来她结婚生子，我们渐渐疏远。

“？”我回了个问号。

“今天桌上，我一句话没说，但其实……我也看不起过你。”李薇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觉得你只会读书，不通人情世故。我妈说你不懂事，我还附和过。”

“去年我老公公司出事，是你连夜帮忙做账，找出漏洞，救了公司。事后我请你吃饭，你说不用，我就真没请。后来我妈说‘明哲帮忙是应该的’，我居然没反驳。”

“刚才你走之后，晨晨突然问我：‘妈妈，小叔那么厉害，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他？’”

“我答不上来。明哲，我真的答不上来。”

我看着屏幕，心里那块堵了多年的石头，突然松了一点。

打字：“姐，都过去了。”

“没过去。”李薇回复，“我会跟晨晨说清楚，他小叔是多了不起的人。以后家里谁再说你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这是我的态度。”

“谢谢。”我发过去两个字，加了一个笑脸。

车停在清华西门。我下车，走进熟悉的校园。冬夜的清华园很安静，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李明哲博士吗？”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是。”

“李博士您好，我是中央电视台《开讲啦》节目组的编导。我们关注到您的博士论文入选全国百篇优秀论文，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算法优化，非常有社会价值。想邀请您作为青年科学家代表，参加我们下一期的节目录制，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

我愣住了。

《开讲啦》。那个我学生时代每周必看的节目，撒贝宁主持，邀请各领域顶尖人物分享。

“我……我合适吗？”我下意识问。

“当然合适！”编导声音热情，“我们看了您的论文和导师推荐，您不仅是学术成就突出，成长经历也很有代表性。从普通家庭走到清华博士，您的故事一定能激励很多年轻人。”

我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六楼那个小窗户。那间十五平米的宿舍，我住了六年。

“好。”我说，“我参加。”

挂掉电话后，我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然后打开微信，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刚接到中央电视台《开讲啦》节目邀请，下个月录制。有想去现场当观众的亲戚，可以报名，名额有限。”

三秒后。

群炸了。

真正的炸了。